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
說來話長
祕密狗
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的日誌
石化女的愛之歌
失落歲月
天理
在車上

《黑人魔術師》

丹尼爾．華勒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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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

　　親愛的：

　　我得跟妳說個故事。

　　埋葬妳的亨利之後，我們回家，但後來我又跑回阿拉巴馬，我不得不去。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有如千斤重擔，逼我回去把事情弄清楚。在那裡，我有幸和亨利最後幾年共事的人說話，那些人是他最後的朋友，妳也見過，當時他們很怪，對吧？那種眼神活像我們是從某個惡夢裡跑出來落入他們的世界似的。當時他們很傷心，幾乎什麼話也沒說。我知道他們有話沒說，所以回來，希望這回能聽點什麼，而他們並沒讓我失望。這一回，他們既友善又熱心，跟預期中那種特殊職業可能會有的樣子完全不同。請原諒我對妳撒了謊，說是去沙凡那港出差，我只是想盡可能多知道一點亨利的事，我老想著他，怎樣也忘不了最後那一天他臉上的表情，睡覺帶進夢裡，恐怕將來還要帶進棺材。我並沒做錯，但那就像是在汪洋中坐著僅容兩人的小艇，亨利漂浮在海上，呼喚著我，我卻只能眼睜睜看他沉沒。

　　我把知道的全都寫在下面了。我們從未想到自己會過現在這樣的生活，亨利的人生更是出乎他的預料和期待。差別在於我們有好運氣，亨利沒有。我心下其實有一點希望亨利的事永遠成謎，但終究還是決定要把一切弄清楚，我們對人應該要徹底了解，不要膚淺的認識，而要真正的了解。尤其事關家人，有時候家人比外人更難僅。也許將來有一天，妳的兒子，我的孫子，會讀到這份稿子，我認為他該知道亨利的故事，知道我們在其中的角色，這很重要。我並沒做錯事，但還是希望妳能原諒我。

　　　　詹姆斯

說來話長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

　　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是「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的團主。在四年以前，也就是二十世紀的正當中，他雇用了亨利．沃克。亨利一進傑瑞米亞的辦公室就得到工作，因為在魯伯特．凱文迪許之後，團裡缺魔術師已經缺了快一年。原本魯伯特．凱文迪許爵士變戲法非常高明，可惜後來讓打穀機夾斷手指。團裡也留了他一陣子，讓他猜猜觀眾的體重年齡什麼的，但他老把這兩項數值猜得太高，很快就沒人想讓他猜了。後來傑瑞米亞聽說他在家禽養殖場找到工作，負責取出雞內臟，之後再也沒他消息。可馬戲團沒有魔術怎麼行？沒有魔術的馬戲團還能算得上馬戲團嗎？

　　傑瑞米亞當上團主之前，是團裡的「人熊」。他身材高大，渾身是毛，除了指尖和紅臉頰以外看不見任何皮膚，但他有夢想。馬戲團前任團長過世（這裡充斥著怪胎和怪事，但他卻是自然死亡的，正常之至，想不到吧？）之後，傑瑞米亞憑著嚇人的身材和流利的口才登上團長寶座，一直當到現在，任期中一切蕭規曹隨，除了團名什麼都沒改。雖然團裡從來就沒半個中國人，但因為傑瑞米亞覺得這樣好聽，團名就成了中國馬戲團。

　　亨利來的那天，傑瑞米亞的辦公室就在他選好的表演場地邊上，說起來只不過是搭在兩匹木馬上的一塊夾板，上頭放把椅子，沒有頂也沒有牆，腳下鋪著稻草和馬糞。亨利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事後，有人說看見他一個人漫無目的走了很長的路，也有人說他是從溪溝裡爬出來的，他出現的方式眾說紛紜，都很神奇，跟他四年後神奇的消失有得比。

　　傑瑞米亞公事公辦地對他說：「讓我看看你的本事。」但瘦弱的亨利不停發抖，什麼把戲也變不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舊牌，緊張得把牌像五彩碎紙似的散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才迫了一張牌（譯註：force a card，迫牌是一種撲克牌魔術常用的手法，讓觀眾在不知不覺中選到魔術師希望他選的牌。）變出一朵花，化水為酒。但老實說，他唯一能看的是長相：他很高、很憔悴、看起來命很苦，而且，是個黑人。傑瑞米亞最後之所以決定雇用他，只因為他是個綠眼黑鬼，這樣的行銷工具錯過可惜。魔術師沒什麼大不了，跟乳牛一樣，沒什麼大不了。但黑人魔術師就跟雙頭乳牛一樣稀奇，比中國雜耍演員還棒。亨利覺得現在的無能像是多年能力過盛之後的陽痿，而傑瑞米亞覺得亨利變不出什麼了不起的魔術反而對他更為有利，對這些南方小鎮的居民來說其實更加討喜，他們是傑瑞米亞的衣食父母，所以他雇了他。事情正如所料，大家覺得看黑人出錯很有意思，很令人安心。像亨利那樣的蹩腳魔術師，笨手笨腳玩牌，有時候一不小心就把鳥悶死在夾克裡，甚至表演鋸人魔術時差一點真的把那女人切成兩半（後來她沒事，他們給她上了繃帶），如果身為白人會很慘，早就沒戲唱了。但亨利是個黑鬼魔術師，是個極不神奇的黑鬼魔術師，這個嘛，就成了喜劇，觀眾百看不厭，演出場場客滿。

　　※※※

　　亨利和那三個年輕人起正面衝突的時候，他們不是第一次來，之前他見他們來過兩次，而且聽過他們交談，所以認得出誰是誰。三人名叫塔普、寇力斯和傑克，大概都還不到二十歲。塔普性格暴躁，冷酷無情，很瘦，像堅韌的繩索；寇力斯是個大肌肉壯漢，塊頭像馬，但沒馬聰明；至於傑克，傑克不太說話，他是塔普的小弟。哥哥的意志強，寇力斯的個子大，所以傑克雖然不會傷你，但也不會怎麼幫你。他們每次來都坐得比前一次更靠近舞台，這次已經坐到第一排了。

　　亨利的帳篷不大，就連胖太太的帳篷都比他大，說起來，他的帳篷恐怕是最小的一個。但滿座就是滿座，雖然不能說有什麼了不起，還是值得小小高興一下的。亨利從幕後偷偷瞥了一眼，然後在舞台周邊的乾冰桶裡澆上水，成功營造出戲劇性的效果，以及成功的幻覺，他現在需要這種幻覺。幻覺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全部。

　　表演開始。一片煙霧瀰漫，繫在木板上的燈發出三道強光迎他入場。

　　他一身行頭就像大家想像中那種魔術師會有的樣子，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白襯衫，打領結，戴高帽，應有的裝扮一應俱全，有時候因此會引起一陣竊笑。但傑瑞米亞對此非常堅持，他說：「就算沒真本事，也得有個樣子。」

　　亨利的表情讓娛樂效果更添幾分，一臉嚴肅，上台不帶笑容。倒也不是他不會笑，只是不會一開始就笑。他不管在黑人或白人裡頭都算很英俊的，風度翩翩。他個子高，肩膀寬，雙腿像高蹺，臉很瘦，瘦到輪廓分明：顴骨高，額頭寬，下巴線條硬，鼻子又長又尖，雙眼有種能把人迷住的魔力，形狀像杏仁，卻是綠色的，祖母綠。亨利持開放態度面對每個晚上，認為從前的能力隨時可能回來。可惜這種情形從來沒有發生，既沒有內在的復甦，也沒有聖靈顯現，簡單說就是沒什麼神奇的事。亨利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發生奇蹟，他能預先做好準備，他要自己舉止合宜，至少臨上場前是啦，即使完全犯不著，還是要狂熱地抱著希望。

　　他總記著過去不肯忘，記憶中他擁有人們無法想像的能力。雖然那段時光早已過去，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了，但那回憶總在他眼睛裡面，在他什麼都不怕的表情裡面，在他站立的姿勢裡面，他硬是一副自豪的樣子，而這對群眾來說很好笑。

　　寇力斯和塔普笑不出來，他們覺得這叫人生氣。亨利不僅從他們臉上看得出來，他們的姿態和動作也很明顯。前一天晚上亨利往外走的時候，塔普在撒了鋸木屑的地板上吐痰，寇力斯目露凶光，那個叫做傑克的則把頭髮從眼前撥開，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薄薄的棕色瀏海老像面紗似的蓋在眼睛上。雖然三個小夥子年紀差不多，但傑克臉上常帶著一種既期待也能接受新奇事物的表情，像個小男孩，即使到了第三晚，在亨利已經令人沮喪地失敗兩次之後，還期待著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以為這回能看見什麼像樣的魔術。看著傑克的失望漸漸湧起，亨利實在很難過，他對自己已經夠失望的了，這根本就是在傷口上灑鹽。

　　那天晚上，最後一個客人進來把帳篷擠滿的時候，亨利聽見大聲公JJ盡責吆喝，內容雖然每次都一模一樣，但他總有辦法投注熱情，像教士第一次傳道似的充滿熱誠：「……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魔術表演喔，您看我像是那種要您把血汗錢花在蹩腳魔術師身上的人嗎？我們看夠了那些人可憐兮兮從帽子裡掏兔子，或把美女鋸成兩半，或把您的老婆變不見的表演，雖然，如果您真想要，他也可以為您做到（我看得出您確實很想）。但是，不！我們不會要您浪費時間看那種早就看膩了的老古董戲法。在這兒等著您的，在這座古老破爛的帳篷裡等著您的，遠比那些偉大多啦！這裡有一位親身見過惡魔的男人，他見過惡魔本尊，帶著路西法黑暗的祕密離開。他要是把那些祕密說出來，會讓您的靈魂融化，可他不會說的，他只會展示給您看，這就是魔術神奇的地方啊！」

　　亨利和JJ是朋友。

　　那天晚上，塔普一行人不肯付門票錢。亨利聽見他們在入口處和JJ爭論。塔普說：「我們看他表演兩次了，老天，超爛。」JJ說：「您這話讓我想到女人對昂貴大餐的抱怨：『難吃死了，而且分量太少。』」話雖這麼說，JJ還是讓他們進去了，有什麼辦法呢，換作別人也得這樣，寇力斯胳臂那麼粗，一把就能擰掉他的小命。

　　於是表演開始，亨利緩緩自及膝霧中無聲走出，好像滑出來似的，停在舞台邊上，向觀眾致意，低沉的聲音帶著憂思，彷彿知道自己將要失敗，但決定莊嚴以對。

　　他說：「各位朋友，歡迎光臨。我是亨利．沃克，黑人魔術師，今晚您將親眼見到的魔術並非出自於我，所以我沒法告訴您那些震攝人心的幻象是怎麼變出來的。」

　　「也沒辦法告訴大家他為什麼變得很爛。」塔普大聲地說，好讓大家都聽見。「天曉得，變得有夠爛。」

　　亨利向塔普那邊望了一眼，短短一瞥。

　　「黑魔法的藝術之所以隱晦難明，有許多原因，有許多方法。」亨利繼續往下說：「只有魔鬼自己知道根源，因為這些魔術來自於他。」

　　塔普說：「這點你倒是說對了。」

　　「對於未知的事物要虛心以對。」亨利繼續說下去，卻發覺觀眾看著他的還不如看塔普的多。「你若以開放的眼光看這世界，相信神奇的事確實可能發生，那麼今晚你就會在這世上看見神奇。」

　　塔普說：「非常可能不會。」

　　當然，塔普說對了。這場魔術表演從一開始就欲振乏力，亨利的手變第一副牌的時候抖到掉牌，掉在地上腳邊，牌面朝下。雖然他很快把牌撿起來，敏捷地切牌，把牌理好，但觀眾已經開始心想：不知道這場魔術到底能有多爛？會有多失敗？這正是他們來看表演的目的。他們到這裡來，是想要知道：不管他們的生活給拖到了多深的谷底、多低的階級，不管他們現在或將來的處境有多麼悲慘，總還有人在下頭墊背，比他們更糟，那人的名字就叫做亨利．沃克。

　　可是他生氣勃勃拾起牌來，表現得若無其事，好像紙牌從沒掉過似的。他向觀眾微笑，好個微笑，牙齒光亮，完美無缺，眼睛明亮有神，那微笑向大家表明，他的信心不但未遭擊碎，甚至連裂縫也沒。誰不會偶有閃失？誰都會。再說，表現出一點點笨拙不是更討喜嗎？那就好像在說，雖然等會兒我將以魔術融解你的心智，但我和你其實並無不同，我跟任何其他人一樣，都是會犯錯的。

　　但今晚與平日不同，平常來看表演的觀眾單純只想要點娛樂，只想在這當下，在這夜裡，在擠滿了怪人的小帳篷裡，在生活不斷受挫之餘，得到一點單純的娛樂。誰能不愛這個一點也不神奇的黑鬼呢？他們多半都愛他，那種愛就像你愛一隻長著三條腿的狗，雖然這裡是阿拉巴馬州北邊，離某個天才想出三K黨這種東西的地方不遠，但這裡的人是這麼想的：不，我不歡迎他來我家，如果他敢盯著我女兒看，我非殺了他不可，可是當然啦，他可以變點魔術把戲給我看，這應該沒有問題。異於往常的是，今天晚上，亨利感覺整個帳篷裡充塞著真正的恨意，那種惡意非常飢渴，得不到滿足就難以平息。

　　當亨利俐落地將牌展開時，寇力斯清清喉嚨，塔普大笑起來，傑克悲哀地搖了搖頭。亨利抬頭向他們望去，霎時面無血色。

　　塔普手裡握著一張牌，說：「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啊？」

　　亨利擠出一個笑容。「是的。」他伸長了手說：「謝謝您。」

　　他伸手去拿牌，快要抓到的時候，塔普把牌收了回去。

　　亨利說：「請把牌給我。」

　　「會還你的。」

　　「謝謝您。」

　　「可是呢……」塔普故意停了一停，好讓亨利難堪。「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訴我這張是什麼牌，既然你如此……」塔普一下子想不出要用的形容詞，用手肘推推傑克。

　　傑克輕聲說：「天賦異稟。」

　　「好吧，天賦異稟，應該難不倒你吧。」

　　亨利說：「是什麼牌？你是說，握在你胸前的那張？」

　　「沒錯。」

　　有些人開始笑了。其他人雖然沒笑，卻也緊盯著陷入困境的亨利等著看笑話，因為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就連一下下這種念頭也沒有……沒有一個人會認為這是演出的一部分，他們完全明白狀況，老天，這樣下去事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塔普將牌緊按胸前，瞪著亨利，目光如炬，看他敢不敢大膽猜猜，猜不出的話，敢不敢過來搶牌。亨利向他走去，還真有點像要去搶。

　　但亨利在幾呎之外站定。

　　他說：「我有超強的記憶力，只要是見過的東西，沒有記不得的。舉個例子來說好了，這位先生，您……」他指向第三排一位農夫。「您左腳鞋底黏了顆爆米花。」農夫低頭一看，忍不住罵髒話，真的有！所有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亨利又對農夫身後的年輕女孩說：「而您呢，小姐，您應該把衣服上的標籤拿掉，雖然這麼漂亮的東西只要五元確實划算，但並不需要讓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女孩羞紅了臉，很不好意思。接著，亨利看著塔普說：「所以，我當然記得這五十二張牌，只要給我半秒鐘，讓我看看手裡這副牌，我就能告訴你哪些牌我有，哪些沒有。」

　　他停了一下，給塔普一點時間把這些話聽進去，然後又說：「但那未免太容易。既然你知道是什麼牌，而且此刻除了這個心裡也沒法想別的事，我就來露一手簡單又厲害的讀心術好了。」

　　亨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臉上露出困惑又有點滑稽的表情。「我……我有點找不到位置……我是說，你的腦子在哪裡呢？……噢！在這裡啊，它太小了，我一時之間沒看見！」

　　他說得輕鬆愉快，觀眾愛得要命，一個個都大笑起來，就連傑克也不禁微笑。只有塔普和寇力斯笑不出來。

　　亨利煞有其事地把手在空中一揮。「噢，現在我看見那張牌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是的，我確實看見了，它從迷霧中緩緩向我現身……」

　　突然，亨利睜開眼睛說：「它是紅心三。」

　　塔普望著亨利，目瞪口呆，呆若木雞。然後，擠出一個討厭的笑容，把牌用力丟還亨利，那牌旋轉著飛向亨利胸前，他在牌落地前一把接住，向觀眾展示，大家都給逗樂了。

　　真是紅心三。

　　亨利微微行禮，說：「謝謝，謝謝。」等掌聲略歇，才又向大家說：「這並不是魔術。魔術，真正的魔術，跟這個大大不同，這不過是個小伎倆。」說著，他把整副牌翻過面來給大家看，張張都是紅心三。大家一看，更樂，一個跟他們一樣的普通人給這麼簡單的手法耍得團團轉，叫人怎能不開心。只有塔普深受刺激，傑克用盡全力抓住他，他才沒現場立刻去攻擊亨利。

　　但亨利心裡很是明白，不管他們原本打算怎麼整他，就算先前還有任何猶豫，現在也全拋開了，就在那一刻，他們下定了決心。事情不會就這麼了結，還有後續，而且很快就到。

　　※※※

　　接下來的表演是驚人的大失敗，開場時意外的成功很快就被五六個令人難堪的連續失誤淹沒，觀眾毫不留情發出失望的低語，甚至有人朝他丟冰塊，場內的人差不多走掉一半，將近尾聲的時候，他在台下已經找不到一個友善的眼神。塔普和寇力斯開心得有如身在天堂。亨利早從許多慘痛教訓中學會，遇事臉色要好，他通常會努力做到。就拿今晚來說吧，他發誓再也不耍那些像雜耍的把戲，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助理（其實只是個叫瑪姬的逃家小孩）在他上次表演鋸人魔術時受的傷還沒養好，他只能一個人站在台上，想辦法撐完場子。他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啊，光榮的回憶成了一種嘲笑。偉大的人總是活在過往成就之中。那失敗的傢伙彷彿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幾乎認不得的人，就連藏硬幣、藏手帕、把火柴盒變不見或變出鴿子這些最簡單的小把戲都超出能力範圍。他那天晚上向群眾說的一點不假，這些都只是小把戲，不算魔術，誰都學得會，誰都可以……從前他樣樣都拿手，直到現在依然持續練習，像退休後的運動選手努力維持體能體態，以備某日應召回到主場。亨利日夜演練這些簡單花招，像是變出紙牌啦、杯子啦、球啦，或是把錢幣藏進袖子裡，只要你說得出的把戲，他都在練。可他發現這些全都超出能力範圍，吞劍必死無疑，道具拇指顏色不對，點火怕會把整個馬戲團燒掉，而不用火的魔術師根本稱不上是魔術師啊。據亨利所知，這是世上第一位魔術師悟出的真理，他所擁有的一切能力，亨利都曾有過。

　　表演結束，掌聲零落如雨點。亨利迅速躲進幕後，從帳篷後門出去，一直走到整個遊樂場最角落處，才停下來，閉上眼睛，吸一口夜裡帶著些糞味的甜美空氣。又一場令人沮喪的演出結束了。遠處傳來招徠觀眾的吆喝聲，不遠處可見那些做爸爸的忙著幫孩子贏取填充玩具、做媽媽的哄著疲倦的幼兒，亨利獨自站在暗處動也不動，等他們來找他。想要混進人群當然是不可能的，夜裡會在這裡出沒的黑人就只有他一個，四下裡燈光閃爍跳躍，有黃色、紅色還有耀眼的橘，就連團裡的畸形人走在人群裡都比他自然。遊樂場裡的音樂聲如此喜氣洋洋、引人入勝，音色卻又如此不和諧、令人疲憊，和那詭異的氣味（廁所每晚不到六點容量就滿了）完全不搭。在此工作的男男女女，眼眶深陷，臉頰瘦削蒼白，總能從經過他們小攤的人群中挑中你，對你說：「試試看準沒錯，丟第一次免費唷。」

　　塔普的手搭上亨利的肩，他轉過頭，看見塔普從口袋掏出一個木頭做的小十字架，很簡陋，只是兩根木棍用小銅釘釘在一起。

　　他說：「沃克先生，我們是神的使者，要來撥亂反正。」

　　「是這樣嗎？」

　　「是的。」

　　亨利說：「我很意外，因為神已經很久沒來看我表演了。」

　　塔普說：「神的愛無所不在。」

　　亨利四下張望，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這裡快要出事，沒有，一個也沒有，他跟往常一樣，只能孤軍奮戰。

　　「如果演出達不到您的標準，我道歉。它也沒達到我的標準，但您已經值回票價了。」寇力斯說：「我們沒買票。」

　　塔普瞪他一眼。「寇力斯，他就是這個意思。」

　　「噢。」

　　傑克在他們身後晃來晃去，整個人沒入陰影裡，雙眼藏進瀏海後頭，鞋尖在泥土地上畫呀畫，不時抬頭觀察亨利等人的表情，然後又縮回自己的世界，像個隱形人。

　　「那麼，神對你說話囉？」

　　塔普點點頭，看著手裡的小十字架說：「他對所有人說話，沃克先生，只是有些人沒聽。」

　　「他說了什麼？」

　　塔普眨眨眼，全身除了眼睛一動也不動。「這個嘛，他說了很多，很愛講。不過跟現在有關的部分是，他說照他的看法，白人魔術師比黑人魔術師好。」

　　亨利想了一想。「他這麼說嗎？那就怪了，因為白人魔術師有些好，有些不好，跟皮膚顏色沒什麼關係。恐怕某些白人魔術師會讓你失望呢。」

　　塔普說：「我倒很願意搞清楚。」

　　說著，寇力斯和塔普向亨利步步進逼，直到距離只剩幾吋。亨利做了幾次深呼吸，好穩定心神，等對方出手。他手無寸鐵，無力反擊。

　　亨利問：「那現在要怎樣？」

　　「現在嘛，如果你剛沒用牌耍我們，沒玩那紅心三的把戲，我們可能只會甩你一巴掌，打得你團團轉，罵些難聽的，然後就走人。可是現在呢，你得跟我們上車，去兜個風。」

　　寇力斯抓住他手臂，力氣好大，亨利痛到骨子裡。寇力斯湊到亨利耳邊說：「好個紅心三，你幹嘛那樣對他？」

　　就在寇力斯拖著他走進黑影去的時候，發生了只在不入流的雜耍節目裡才會有的情節，魯迪出現了，全世界最強壯的人魯迪出現了。其實魯迪並不是全世界最強壯的，就連雜耍秀裡最壯的都稱不上（拖車司機庫特強調這兩者有所區別），但那些差距他靠威士忌激發的愚勇補足。魯迪靠著酒精的力量，把鐵條像太妃糖似的折彎，他的牙齒咬石頭咬斷了，臉頰眉端和大鼻子上傷痕累累，而且舊傷還沒好，新傷又到，因為他還要繼續用臉撞斷木板。他的表現如何要看觀眾拿什麼來讓他摧毀，而他從不拒絕任何困難的挑戰。幾個月前的一個早上，亨利四年來首度見他完全清醒沒喝酒，正為遍體鱗傷的自己哭得很傷心，後悔不該走上這種生涯，還對跟那放蕩的驗票小姐尤蘭達的關係感到難過。那是個痛苦時刻，魯迪毫無防備地落入現實之中。好在沒有什麼是一品脫波本酒解決不了的，清醒時他的人生看來簡直是個屠場，喝醉後他就成了全世界最強壯的人。

　　魯迪一來就在亨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像熊一樣給他來個大擁抱，寇力斯只得把他放開。魯迪心情很好，呼吸裡有威士忌的味道，全身上下都充滿力量。而且他應該剛從尤蘭達的拖車出來，因為只有那種時候他心情才會這麼好。跟尤蘭達在一起（無論之前她還跟多少別的男人一起）永遠是他人生的高潮。

　　魯迪不笨，立刻看出亨利的處境。他抱住亨利的時候醉醺醺大笑，還發出巨人式低吼，但一下子就凍結，把笑聲硬生生吞回去，陷入完全沉默，臉部表情也僵掉，只有目光炯炯。他看得出寇力斯不是好惹的，如果惹上他，肯定傷亡慘重。可是魯迪耐受力一流，雖然寇力斯會傷他傷得很重，但魯迪經得起重創，之後他會回手，一出手就把寇力斯劈成兩半。

　　「嘿，小夥子。」他用恩威並施的語氣說：「發生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嗎？」

　　塔普聳聳肩。「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說說教。」說著，他把小十字架拿給魯迪看。「看完他的表演之後，覺得他應該需要聖靈。」

　　魯迪吐了口唾沫，落點離塔普左腳鞋子很近。接著，他大笑起來。「亨利沒辦法靠魔術自救，對吧？但我覺得那也是種特質，還挺可愛的。你那小十字架也挺可愛。」他又吐了一口唾沫。

　　塔普把十字架塞回口袋。「神愛你，雖然那對祂來說可能很難，但祂愛你，甚至也愛這個亨利。那是個福音，是喜訊。」

　　魯迪帶著絕望傷心的表情搖搖頭。「你們幾個在我看來全像噩耗。」

　　塔普嘆口氣說：「這個嘛，事情通常很難十全十美。」

　　魯迪把亨利往身邊拉近點，他不能棄他不顧。

　　「那我只能說，算你們運氣好，遇到的是現在的他。換做幾年以前，他早把你們變成一堆鹽粒啦，而且連碰都不用碰，只要心裡轉個念頭，變！鹽！就行了。你說是吧？亨利？」

　　亨利別過臉去不看他，面色陰沉，如夜色一般，看起來更黑了。他輕輕說：「沒差。」

　　「怎麼會沒差，差多了。」魯迪說：「人當然會變，但我們可不能只因為兩百年前活過的喬治．華盛頓現在化做塵土，就不當他是英雄，我們得記著他的過去，他可是我們的第一任總統哪，還有些書專講他的事哩，書喔！是吧？」他說話時眼睛直盯著寇力斯。

　　寇力斯聳聳肩膀。「我想是吧。」

　　「一點也沒錯。」魯迪充滿感情地低頭看著亨利說：「我還記得你來的那一天，亨利，都四年前的事了，那天夜裡下著雨，你來找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想進中國馬戲團工作。」亨利說：「那時候沒下雨，天也還沒黑。」

　　「天非常黑。」魯迪說：「那天夜裡天非常黑，黑到你幾乎融進去變成隱形人。我可不是開玩笑，是說真的。我們當時在維吉尼亞，你就在那裡找到了我們，在那之前，你在……你在做什麼呢？」

　　亨利說：「做別的事。」

　　「做別的事。」魯迪說：「是了。你在荒野漫遊，是神迷失的孩子，需要地方讓疲憊的雙腳休息，需要一個家。於是我們就給了你一個家，是不是？我、JJ、珍妮還有大家，我們給了你一個家。」

　　亨利點點頭，眼望地上，回想過去。

　　魯迪狠狠瞪了塔普一眼。「這人就跟我兄弟一樣，不管他皮膚什麼顏色，都是我兄弟。你有什麼意見？」

　　塔普說：「那我還真想知道你姊妹長什麼樣子。」

　　寇力斯聽了發出他那白痴笑聲。魯迪搖搖頭說：「你說這話我真該把你殺了，連你朋友一起幹掉。可是，我想跟你說個故事。」

　　塔普說：「那好，好極了。」

　　魯迪搜著亨利的肩，將他們讓進亨利那已空蕩蕩的帳篷，指著三張空椅子要大家坐下。他不坐，他和亨利站著。

　　「各位，事情是這樣的，據說，至少據他自己說，亨利．沃克曾是全世界最偉大的魔術師，因為他的魔術是「真的」。當時他用的名字並不是亨利．沃克，那個名字是祕密，就連我都不曉得。胡迪尼（譯註：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國著名魔術大師，擅長表演脫逃術。）、凱勒（譯註：Harry Keller ，1849─1922。美國第一個土生土長的魔術師，著名演出節目之一為美女飄浮。）、或卡特（譯註：Charles Joseph Carter，1874─1936。美國魔術師，著名表演為鋸人魔術。）那些人只會做做樣子，看起來像是魔術，其實不過是戲法，差得遠。亨利變的不是戲法，而是真正的魔術。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別的魔術師表演美女飄浮的時候要用繩子，而亨利能讓她們真的浮在半空。他表演鋸人魔術的時候，親愛的老天啊，會真的把她鋸成兩半，連盒子都不用！他把她鋸成兩半之後，還從觀眾裡頭找個醫生出來，要他上台仔細看看，不是看她還有沒有命，而是研究研究那一目瞭然的內臟器官，然後，亨利再把她縫回原狀。」

　　魯迪很會講故事，塔普、寇力斯和傑克都聽得入迷。亨利覺得現在就算他悄悄走開也沒有人會發覺，但他沒走，並不是因為魯迪粗壯的胳臂還摟著他的肩，而是因為這故事連他也想聽。

　　「把牌變不見，變到你左後方口袋裡，這對他根本就是小意思；把繩子變成蛇或者變出滿天鴿子也完全不費工夫。別人看起來再神奇的事，在他來說都跟打哈欠一樣稀鬆平常。如果他願意，可以展現出無窮大的力量，但他不會這麼做，因為他曾經做過一次，結果，才那麼一次就導致了極大的悲劇。」

　　亨利說：「別講這個，魯迪，拜託，別講這個。」

　　「可就這麼一個故事啊，沒別的了。你把這故事告訴了我，我就有義務告訴這些小伙子，讓他們再向別人說去。」魯迪向塔普靠過去，共謀似的小聲說：「那就是你們的責任囉。」

　　「魯迪……」亨利還想阻止，但胳臂給魯迪用力抓住，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魯迪抓抓臉，從臉頰上摳下二十五分錢那麼大的一個疙瘩，仔細看了看，丟在地下，破皮的地方滲出液體。

　　故事就這麼開始了。「亨利十歲的時候，發生過一件大怪事。在那之前，他跟其他小孩一樣平凡無奇，但在那之後呢，就完全不一樣。當時他和家人（他的爸爸跟寶貝妹妹漢娜）剛搬新家，搬進一棟佔了整個街區的龐然大物裡。成年人也許只會讚嘆那房子真大，而對小孩而言，對二十五年前的小亨利來說，就像發現了一個有好多好多房間的新世界。亨利與漢娜（她只比他小一歲）都還只是不懂得害怕的孩子，充滿好奇，每層樓都想去看看，他們探索了一層又一層，每次以為已經到頂，就又發現還有新的樓層，每層樓都一間一間又一間，他們每天晚上都換房間睡覺，幾個月都不膩。這房子可不是一般人家，這根本不是家，亨利一家人搬進了一間旅館。」

　　這故事魯迪怎麼知道的呢？原來他並非團裡唯一的酒鬼，亨利有時和他一塊兒，兩人縮在拖車與拖車之間、坐在某輛車後座或傑瑞米亞辦公室後頭，一邊喝酒一邊互訴往事，所以亨利知道魯迪在連雜耍是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就耍過雜耍，當他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會表演咬蜥蜴頭來逗哥哥的朋友開心，來引起他們注意了。可惜這並沒給他自己招來朋友，他們並沒因此成為他的朋友。亨利也聽他說過如何迅速發育的故事，整整半年每星期長一吋（直向橫向都是）。魯迪會跟他坦承自己臉皮薄膽子小，還說在高中足球隊一直打到二十歲，因為個子太大，嚇得有些隊伍不敢上場跟他打。這些也許都是假話，也可能全是真的，亨利早已無法確信任何事。他的心早就滿了，讓死者佔滿了。那些酒後說出的故事，有時就像一場喧嘩的演出，早已超越乏味而無意義的事實。

　　但也可能這只是一種掩飾，把真實的事情當虛擬的故事來說，會容易些。

　　不過魯迪似乎真的信，至少想要相信。他總是聽得很專心，這點亨利可以確定，講的時候就確定，現在親耳聽見魯迪把他說的故事覆述出來，就更確定了。他說得非但一字不漏，還加上修飾，像在說自己的故事似的。例如那個「有好多好多房間的新世界」就是魯迪自己發明的說法，這些細節增添了故事的可信度，亨利不但掉進故事裡，還彷彿回到了過去的時空。

　　他告訴魯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雖然並非事實，卻是真的。有些部分他略過未提，有些章節完完整整，但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家旅館、他的妹妹，還有那許許多多房間。他家曾經富有，卻淪落至此。先是父親失去了所有的錢，當時很多人都這樣，似乎無人倖免，但他們家特別慘，像受了詛咒一樣。媽媽病危，據說是肺癆，但亨利知道那並不是主因，她活不下去是因為她的生活被奪走了。她的生活本該充滿美麗的衣裳和珠寶，充滿華麗的宴會、漂亮的鞋子和緞帶，充滿美好的遠景，她的生活本該完美如畫，卻已一去不返。沒有誰的一輩子能久到等回他們失去的那些，而且他們沒錢送她去療養院，醫生說她已經病入膏肓，就算送療養院也沒多大用處，於是她只好留在家裡等死。這個家他們也留不久了。

　　小孩禁止碰觸生病的媽媽，亨利和漢娜只能從她一樓臥室窗外往裡看。漢娜好小，亨利得把她抱高，才能讓她看見媽媽。他們站在樹叢間向媽媽揮手，樹枝把柔軟的小手臂刮出不少血痕。媽媽也向他們揮手，直到再也揮不動。他們眼睜睜看著媽媽漸漸變得像鬼一樣，看著她的生命漸漸流失，看著她痛苦地呼吸，嘴角有乾掉的血跡。

　　然後，有一天，醫生到家裡來，把沃克先生帶到另一個房間說話。亨利覺得他知道醫生在說什麼，他帶著漢娜進屋，要她留在媽媽門前。

　　「在這裡等我。」他不想讓她冒任何險，不能讓她出事。「一分鐘就好。」

　　她乖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然後忍不住打開門，偷偷往裡看。亨利早知會如此，他搖搖頭要她別動，低頭在媽媽臉上親了一下，回頭對漢娜說：「我會替妳親。」說完，又親了一次。

　　她在那天去世。一星期後，銀行取消他們房屋（已抵押）的贖回權，於是亨利、漢娜以及沃克先生被迫永遠搬離他們美麗的家園，開啟了悲慘人生的下一章。

　　※※※

　　魯迪繼續往下說：「亨利他爸當起了旅館工友，一個打領結穿西裝、要求孩子發標準英國口音、雙手跟水一樣光滑柔軟的人現在要當工友。夠慘了吧，還能更慘嗎？說到這裡我們就可以坐上安樂椅，椅子旁邊小桌上還放杯飲料，蹺起腳來說：『原來如此，故事的結局是個安樂椅似的平淡生活？』了嗎？不，早著呢，慘的還在後頭。這家人住的那間房，竟然在洗衣間和廚房之間！」當初魯迪聽亨利說到這個「洗衣間和廚房之間！」的時候，大笑不止，好像這不是實情，只是說來做做效果，好讓故事更有力似的。可是那是真的。

　　「竟然在洗衣間和廚房之間。」魯迪輕輕又說了一遍，邊說邊看塔普一眼，帶著挑釁，好像在問他敢不敢來比慘。好像在說：「是啦，你住的地方可能是有臭糞坑的小木屋，門口還有愛亂叫的壞狗，可你至少不用看著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那些過得比你好的人，穿著了不起的衣服，牽著了不起的狗，在你身邊轉來轉去。那些人連想都不會想到你，就算想到，也是討厭，因為你窮，更因為你會提醒他們，世上有人很窮，幾乎一無所有。」

　　但魯迪開口說的只是：「日子不好過嗎，一點也沒錯。他爸每天忙到晚，剩不了什麼給孩子，頂多就只剩一份堅持吧，至少他不願意放棄，不願意躺下來等死。透過他所作所為，孩子們可以看見他永遠朝著同一顆星前進，目標只有一個，錢啦、大房子和好椅子之類的東西都不重要，要緊的是活下去，一直活到最後一天到來為止，直到他連這個也放棄為止。他每一分精神都花在修東西上，可他根本就不知道東西要怎麼修。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他說謊。他騙大鬍子旅館主人說：『我在工具堆裡長大，算得上是機械世界裡的醫生。』事實上，他連槌子要用哪一頭都不知道。可是只要能有一片屋頂四面牆，能讓孩子有飯吃，就算要他拿自己的肉去論斤賣，他都願意。」

　　「即使狀況糟成這樣，亨利和漢娜還是有辦法自己找點小樂子，你知道的，小孩子就是有辦法，他們輕輕一點魔杖，就能改變世界的長相。亨利偷拿他爸的鑰匙，兩個頑皮的小傢伙跑到沒人住的空房間去探險，從這張床跳到那張床，開收音機來聽，假裝自己是別人……是他們周遭那些有錢人。漢娜扮太太，亨利扮先生，她會從浴室朝外頭喊：『親愛的，你再不快點我們就要遲到了。』他會說：『我找不到我的袖扣。』她會說：『小呆，在我這邊啦！我相信今天晚上我們一定會在舒耐德家玩得驚人地開心。』然後亨利會接話說：『是的，我也這麼想。』」

　　聽故事的時候，魯迪爛醉如泥，之後也沒再提，亨利真不知道他怎麼能把細節記得這麼清楚，當初他和漢娜的對話正是如此。「驚」是漢娜最愛用的一個字，她會說：「這些馬鈴薯好得令人吃驚。」「不要一聲不吭冒出來，我會被你驚到！」「我有件驚人的事要宣布：住三一一號房的那一對剛剛結帳走人，在梳妝台上留了錢！」對九歲小孩來說，「驚」這個字很了不起，那是她所有字彙裡最了不起的一個字。

　　「除此之外，他們在新奇的探險活動中，也免不了要玩一個歷久不衰的遊戲：躲貓貓。那件事就是玩躲貓貓的時候發生的，我剛提過，有件事情改變了亨利的一生，就是因為發生那事，他才會變成你們現在看見的這個樣子。」

　　亨利說：「停，別說了。」

　　魯迪說：「可我才剛起頭啊，亨利，精彩的才正要開始哩。你們這些小伙子很想聽，對吧？」

　　傑克看看另外兩人，他們面無表情，於是他說：「我想聽。」

　　魯迪點點頭，摸摸亨利的後腦杓。「如果這些小伙子想要傷你，亨利，我相信他們是這麼打算……」聽見這話，寇力斯露出肉食性動物的笑容。魯迪看他一眼，繼續說：「那麼他們最好先搞清楚他們要傷的人是誰。」

　　魯迪的企圖明顯得令人心痛，他希望他們能在亨利身上看見黑鬼身分之外的東西，希望他們眼中的亨利會是從前的亨利，把亨利當人，一個有故車的人。他們一定不知道魯迪除此之外無可禦敵，塊頭大歸大（看起來像禿頭猩猩或遠古人類），可是他連打架自救的本領都沒有，只要一想到自己出手會讓別人痛，就很惶恐，不管別人怎麼對他，都比不上他對自己壞，他從不報復。如果能夠，他早已吞下世上所有痛苦。

　　魯迪說：「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是七○二號房。」他當然沒記錯。「亨利以為那房間沒人住。躲在裡頭再好不過，因為那是最高樓層的最後一間。他在辦公室偷瞄過住宿名單，有對來自威斯康辛的夫婦今早剛剛結帳離開，所以他打開門溜進去的時候，嚇了一跳，有人坐在直背木椅上，正正對著他看。」

　　「亨利當場愣住，向他道歉，想退出房門，但那人彷彿早知道他會來，表情平靜，絲毫未變。他說：『請進。』亨利不知如何是好，他和漢娜向來小心，從沒發生過這種意外。那人又說：『請進來吧。』亨利才十歲大，不懂得拒絕大人，他放開手，讓門在背後關上。那人說：「我想讓你看看這個，你應該會有興趣。靠近點。」亨利聽話照作，慢慢向坐在椅上始終保持微笑的男人走近幾步。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棒極了，烏黑的外套和長褲，白襯衫、銀領帶，這等華服即使在旅館裡也難得一見，而且他似乎並沒打算出門，現在為晚餐打扮也還太早。濃密的黑色波浪捲髮上塗了過量造型乳液，臉色跟牛奶一樣白，多年以後亨利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白人。我們就算沒曬黑，膚色也會帶點粉紅，或者一點點橘，但他是純白的。」

　　「『再近一點。』亨利向前一步，於是那人眼睛開始發亮，就像在他裡頭有個指示燈亮了起來，那雙眼睛加上會心的微笑再加上雪白的皮膚，讓人非常不安，就連我現在說到這裡，都覺得血管裡的血液變濃，流速變慢，慢慢變黏，難以流通。」魯迪壓低聲音，啞著嗓子近乎耳語地說：「因為他並不是人，不是人類。」他頓了一下，才繼續慢慢小小聲說：「他是魔鬼。」

　　這會兒就連塔普和寇力斯都聽得入了迷，感覺身歷其境，和小亨利一起站在那個房間裡，和那人相隔數吋之距，且那人竟不是人，而是魔鬼。寇力斯屏住了呼吸，再吐氣時發出了一句：「萬能的神聖基督啊！」完全忘了自己所為何來。魯迪迷住了在場三人，只有亨利保持清醒，亨利正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這麼跟魯迪說的，他在努力回想自己跟魯迪說的到底是哪一個版本，是單純的事實，還是較為複雜卻較真實的那一個。聽來應該是比較真實的那個版本吧，因為魯迪覆述得相當精準，一字不差。

　　「魔鬼他沒有名字，所以不用介紹，亨利就知道他是誰了。請神容我這麼說，換作你們遇上了他，也會立刻就知道的。他對那孩子微笑，那孩子就整個定住，僵在那裡無法移動，魔鬼控制住他，用黑暗之光將他包圍，若是魔鬼不許，他就連呼吸也辦不到。亨利聽見自己的心跳，整個房間好像都變成了他的心，他好像遭到吞噬乂被從內外翻。惡魔的眼閃著紅光，越變越大，像是條可以走進去的隧道，他彷彿受到吩咐，遵命走進了那座刮著寒風的閃爍隧道。就在那天，他受了惡魔的洗禮，就這樣。」

　　「然後，惡魔不見了。漢娜打開門，看見他面對一張空椅子站在那裡，輕輕拍他肩膀一下，說：『換你當鬼。』於是他接著當鬼，但他並沒告訴漢娜他真正當上的是什麼，因為他不知道那個東西該怎麼說。」

　　魯迪停頓片刻，臉上作出痛苦的怪相，把下巴在大手上擦了擦，好像牙痛。他張開嘴巴用手指在裡頭找到禍首，當著眾人的面從牙床上扯下一顆牙，仔細看了看，然後往旁邊一丟，吞下滿口血。

　　「從那天起，亨利變成魔術師。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只會耍花招混淆你視聽的，不是會趁你看那邊的時候在這邊動手腳的，亨利是真正的魔術師。他從沒想過也沒想要過，但就已經是了。我們是自己想當的那種人嗎？有幾個人可以面對自己說：『這就是了，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一直夢想著能有這樣的生活。』很少，很稀有，我想我就是其中一個幸運兒吧，可惜亨利不是。」

　　「遇見魔鬼以前，只有一個人和他關係緊密，就是他的妹妹。他媽過世，他爸精神一蹶不振，像是張揉皺丟掉的複寫紙。漢娜成為他在人世間僅存的美好，亨利對她的愛勝過我們對任何人事物的愛，就連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麼愛過。但是如今他成了某種強大力量的一部分，意外成了魔術師，只要動個念頭，念頭就會成真。他能憑念力移動物品，吃晚飯的時候鹽罐會自動越過桌子跑到他手中。他爸一開始太累，後來太醉，沒注意到。花瓶破了，自動回復原狀。紙牌在空中消失，又在桌子下出現，或者跑進你頭髮裡甚至他皮膚裡。漢娜愛死這些，別忘了，她才九歲大，並不知道這些是不可能的事，也不知道哥哥已經成為魔鬼的代理人。雖然他自己並不邪惡，卻變成魔鬼的代理人，擁有了人類不該有的力量，而且，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這就得講到亨利的第一場魔術表演了，那是漢娜的主意，她想讓爸爸暫時脫離一下沮喪的生活。漢娜在失物招領處弄到一頂舊舊的大禮帽給亨利，他把桌布繫在脖子上當披風。漢娜穿上自己最多裝飾的一件衣服，然後找房間作舞台。那天是週末，旅館幾乎客滿，只剩一個房間沒人住，就是魔鬼的房間，七○二號房。亨利說：『不，不，我們找別間。或者等到星期一，等別的房間清出來再說。』可是漢娜堅持，而亨利向來無法拒絕她太久，於是，七○二號房就成定局。」

　　「漢娜跟亨利一人一手，拖著他們的爸爸上樓。他大聲問：『這是做什麼？你們到底要拉我去哪裡？』漢娜把食指放在唇上，什麼也不回答。他們一路從地下室爬到最頂樓，前往走道盡頭的房間，整個旅館的最後一間。漢娜伸手要去開門，亨利阻止了她。『我來，我走第一個。』他握住門把，停了有如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連呼吸都在胸中停滯，但終究還是轉動門把，把門打開。房間是空的，亨利恢復呼吸。他爸咆哮起來：『這怎麼回事？這樣子會給我們惹麻煩，你們不知道嗎？』漢娜不理會他說什麼，把他拉去床邊坐下，說：『亨利要為您表演魔術，我會幫忙！』『魔術？好吧，那應該挺有意思。』他不再囉嗦，坐下來靜靜等著看。」

　　「亨利一開始表演的魔術並不難，尋常魔術師都會，跟別人不一樣的是，他沒練過。他不用練，魔術自己會變。他拿出一副紙牌，然後完全知道他爸會抽哪一張。漢娜說：『很驚人，對吧？』她鞠躬行禮，手臂彎過腰際，好像魔術是她變的一樣。亨利讓湯匙飄浮在半空，他爸走近去看湯匙上有沒有繫繩子，沒看見，真神奇。漢娜拍拍手。亨利又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從袖子裡變出一隻鴿子……連他自己都被這些東西嚇到了。他想到『兔子』，兔子就出現；想到『鳥』，就有了鴿子。正如漢娜所說：『太驚人了。』他們看著那團毛茸茸的白色小動物驚惶失措鑽進床底下，鴿子飛去撞窗，爸爸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微笑。漢娜跟亨利高興地互看一眼，這正是他們想要的那個表情。那個微笑令漢娜大受鼓勵，她驕傲地站挺了身子大聲說：『現在，我們要表演的是最神奇最精彩最驚人的魔術，為了讓您今晚看得開心，了不起的亨利，我的哥哥，將會把我變不見！』」

　　「這是漢娜的主意，他們以前沒做過，而且亨利一點也不想這麼做。照他的意思，漢娜最好日夜和他寸步不離，至少要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倆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兩張床距離很近，伸手可及，這孩子就連妹妹洗澡都要等在門邊。他當然不想變這種魔術，但終究答應了，因為她堅持。當著爸爸的面，先把漢娜變不見，再變回原處，這表演肯定很炫，是完美絕妙的壓軸好戲。他爸眨眨眼睛說：『一定很精彩。』結果確實如此。」

　　「亨利將一張床單扔過去蓋在她頭上，漢娜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像一尊等著揭幕的雕像。亨利也不動，他在等一種感覺，等體內的黑暗力量漸漸湧起脹大，自己不像自己，所有骨頭都得到伸展，感覺就要爆炸。最後，他開始想那個字：『消失！』為了作效果，還在她頭頂上揮了揮手，說：『變！』於是，漢娜消失了。」

　　「床單下沒了東西，攤在地上，像具沒有重量的屍體，亨利和他爸目瞪口呆，既害怕又覺得很好玩，誰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這是真的沒錯。他爸站起來掀開床單，下頭什麼也沒有。他看著亨利說『你是怎麼……』他說到一半就卡住，沒法講完整句話。『這真是……我真不敢相信。地板有洞嗎？』並沒有。『那我……我真不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麼辦到的，天啊！』他坐回床沿，搖著頭說：『好了，該把她變回來了。』亨利說：『好。』」

　　「他們等了一會兒，亨利又說『好。』表演進行到這個部分，她該回來了，可是當他準備要想那個必要的字時，突然感覺自己很……平凡。他覺得很空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他說：『現在該是我把她變回來的時候了。』不知怎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小，他努力想著那個平常很好用的字：『回來，』他用這個字叫回過紙牌和書本，甚至叫回過小桌子，可這次一點動靜也沒有，地板上的床單完全沒動，毫無生命跡象。爸爸說：『我等著呢。』語氣有點尖銳。亨利提高聲音，用全部的肺活量喊道：『回來！』」說到這裡，魯迪停了下來，眼神悲傷陰沉。「可是她沒回來，再也沒有回來。」

　　「因為真正在變魔術的魔術師並不是亨利，而是惡魔，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他的計畫。惡魔總是這樣，不但要偷走人在世上所愛的東西，還要經由那人自己的手。亨利就是他甕中之鱉，得到魔術，卻失去了這輩子最親愛的妹妹。」

　　魯迪看看亨利那張受傷的臉，以輕柔悲傷的語氣繼續往下說：「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她，而且沒有一天不在找她。」然後魯迪望向那些男孩，想要一口氣把他們三個全看進眼睛裡似的。「年輕朋友們，他雖沒找到妹妹，卻找到那個魔鬼，並且殺了他。不是用魔術，不需要用魔術，亨利無邊無際的悲傷就是殺他的力量。」

　　※※※

　　魯迪言盡於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點頭，那點頭的樣子好像他不是講故事的人，而是聽眾，字字句句聽進了亨利過往的陰暗祕密。他知道自己失敗了，他原本希望這故事能讓二名年輕人看出，在最最深層的部分，我們全都一樣，可這目的並未達成。人生就是這樣，失敗一場接一場，成功從來不存在，至少不是具體可掌握的，要說存在也只存在於一次次失敗之間。魯迪今晚做得再好，到了明天也跟沒做過一樣。他看看亨利，看著他明亮悲傷的綠眼睛，明白自己不管怎麼做都救不了他，但他不會放棄，因為他們是朋友，是朋友就該盡力，不該放棄。

　　塔普點起一根菸，傑克若有所思地用袖子擦擦鼻子，寇力斯吐了口痰，但並非是對剛剛聽的事情有什麼意見，只是有痰要吐而已。

　　遊樂場已經空了，所有攤子一片陰暗死寂，他們聽見有人正在大笑，但那來自遠方，在拖車後面。這樣的幽靜夜晚，生活在他方，魯迪已經開始想尤蘭達了。

　　塔普打破沉靜，說：「這該死的故事還真長，我還沒聽過這麼長的故事。」

　　寇力斯說：「這事發生時他才十歲，看他現在的樣子，我們還有二十年要聽。」他看看魯迪說：「你還有多少？」

　　魯迪嘆口氣。「就這些了。」

　　塔普忍住哈欠，對寇力斯和傑克說：「我不知道你們怎樣，我是被打敗了啦，我看咱們現在回家，還來得及禱告。想禱告永遠不遲。」

　　寇力斯說：「我想也是。」

　　傑克鬆了一口氣，從口袋拿出一枚一分錢硬幣，一邊將它輕輕往上拋，在半空抓住，一邊說它是正面或背面，要是錯了，就像小孩似的打一下硬幣。結果如何亨利輕易就能從他臉上看出，他有時做對，有時做錯。「走吧。」塔普用手肘催他，三人轉身慢步離去。

　　魯迪這才放開亨利。

　　「這樣就好了。」魯迪目視他們離開，點點頭說：「真希望我能為你揍揍他們。」

　　亨利說：「這樣就好了。很有用啊，無論如何，至少今晚有用，可是說到那個故事，我有話得告訴你。」

　　 「嗯？」

　　「它和事實有些出入。」

　　※※※

　　第二天傍晚，他們回來了。等在亨利的拖車外，他一出來就抓住他，用他自己的鍊子綁住，丟到一輛老Fleetline後座。塔普開車，寇力斯坐在亨利旁邊，在路上打斷亨利一條肋骨。傑克坐在前座，不停拋硬幣，然後用一手打另一手，幾乎無意識地輕聲說著：「正、反、正……」直到他們抵達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某個牧場，在那裡，寇力斯和塔普開始鼓起他們所有的正氣，用力打亨利。一個打完換另一個，輪流打。

　　亨利嘴裡淌著血，勉強開口問道：「神叫你們這樣？」

　　「這狗娘養的還真詭異。」塔普說。

　　寇力斯用自己的手打斷了亨利的手，塔普穿著沾滿泥巴的鞋踢他的臉，然後蹲下來湊過去微笑看他。想不到好鬥的塔普滿口牙居然都還在，不但不少，可能還比正常人多，擠在嘴裡，像巴上裡擠滿了人。

　　「你的綠眼睛哪來的？」他不等亨利答話，又說：「該死，這顏色跟我一樣。」

　　塔普站起來。他身上還穿著去做禮拜時的外衣，現在上頭沾了血，血濺在白衣服上，看起來很有設計感。亨利眨眨眼，瞪著它看，想看出那是什麼圖案。

　　塔普說：「寇力斯，算一下，我們總共殺過多少黑鬼？」

　　寇力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總共殺過多少黑鬼？」

　　「總共。」塔普說。

　　寇力斯扳起指頭數了數，嘆口氣，再算一遍。「我想至少七個吧。」他看塔普一眼，不知道這數字他滿不滿意。

　　塔普說：「我算是八個，如果把那條狗也算進去就有八個。」寇力斯皺起眉頭。「狗也能算黑鬼？」

　　塔普說：「黑鬼的狗就算。」

　　寇力斯對這說法有意見。「用看的又看不出來。」

　　傑克抬起頭來，搖搖頭說：「我們從來沒殺過人。」聲音很小，比呼吸聲還小，還要模糊。

　　塔普受不了他。「傑克，你給我閉嘴。」

　　亨利感覺得出自己的身體已經快完蛋了。一根頰骨往上戳，左眼張不開，右眼充血，整張臉都很腫，為了上台剛剛換好的禮服已經毀了，他們先把禮服下襬扯下來綑他，後來在盒子裡找出鍊子才換掉。塔普給他上鍊的時候綁得太緊，不但割破了他的手腕，甚至讓他難以呼吸。好在亨利多年來為了想表演胡迪尼的水中脫逃術，勤練屏息也能活命的方法。可他還從沒在現在這麼慘的狀況下試過，左臂斷了，肋骨斷了，褲子也尿濕了。尿濕褲子倒不是給嚇的，只是尿急，鍊條壓力又大，憋不住，非尿不可，整場折磨下來，讓尿解放也算是種解脫。

　　要是換作十或十五或二十年前，亨利不會有事，慘的會是這些敗類。他只要動個念頭想群野狗，那群野狗就會從他們身後那片陰暗的松林出現，對他們咆哮，眼睛或紅或黃，目光如炬，露出鋼鋸般的利齒，黑色粗毛直豎，像樹幹一般，牠們會是殺不死的飢餓怪獸，能把人撕成碎片，一小片一小片慢慢地撕，讓人痛苦難當，但求速死。於是黑人魔術師亨利就能悠然離開，毫髮不傷。可惜如今他辦不到。

　　傑克又說一次：「我們從來沒殺過人。」

　　塔普搖搖頭。亨利看得出他很討厭他弟這樣，他說：「我撞過狗。」

　　「那是意外。」

　　「誒……」塔普咕噥著沒說話。

　　白晝很快到了盡頭，黑幕籠罩樹林，殘餘的陽光把部分草地染成黃色，也讓亨利頭頂暖了起來，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光上，去感覺它，甚至幾乎能聞得到它。他想像漢娜住在陽光裡，月亮太冷，不適合她。

　　傑克走到亨利身邊，從後口袋掏出一塊油污破布，蹲下身子幫亨利擦眼睛周圍的血。

　　亨利說：「別擦，請不要擦。」

　　但傑克擦了，他用那塊破布貼著亨利右眼角，然後繞著眼周輕輕擦拭，輕輕吸掉積在亨利下眼窩的血，在角落處稍稍用力，亨利抽搐了一下，傑克就趕緊住手，跟著瞇起眼睛。他離亨利的臉只有幾吋遠，先是望著亨利的眼睛，接著突然盯著他眼睛周圍細看，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似的。事實上，他是。傑克看看手裡的破布，布已經被血染紅，他拿去再擦擦亨利的臉，這次比剛才用力，亨利感到刺痛。傑克蹲坐腳跟上，思索亨利和亨利的臉，一時難以理解這是怎麼回事，陷入長考。

　　塔普笑著說：「傑克老是想把東西修好。寇力斯，你記得那隻鳥嗎？去年夏天有隻鳥飛進前廊風扇裡，他把牠放在盒子裡養傷，養到能飛，完全康復，然後給貓抓走了。」

　　寇力斯也大笑起來。「有個詞就是用來形容這種事，那是怎麼說的？」

　　「傷心。」傑克說著，站起來，從亨利身邊走開，但眼睛依然盯著他不放。「那個詞叫『傷心』。」然後他對塔普說：「我們該走了，夠了。」

　　但塔普才不管傑克說什麼。

　　他說：「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但我有更好的。」

　　塔普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槍，掏槍時十字架跟著掉出來，落入黑漆漆的草叢中，亨利看見了，塔普自己卻沒發覺，他現在對槍比較有興趣。塔普望著手裡的槍，樣子像是沒想到自己身上帶著槍似的。

　　林間深處傳來貓頭鷹的歌聲。

　　※※※

　　這個時候，傑瑞米亞他們應該已經察覺亨利失蹤了。「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的紀律並不算嚴謹，如果有人想在他僅有的家（也就是濕霉拖車）裡多賴個幾分鐘，在溫暖的摺疊床上望著枕邊心愛女人的照片多躺一會兒，沒人會大驚小怪。獨處的時候，你跟別人並無不同，只有面對世人時才會成為異類，成為例外。不管你喜不喜歡，這種情形會持續一輩子，你永遠也擺脫不了。誰會選擇這種人生？雖說這群人彼此之間有種同志情誼，會有同病相憐之感，可是若非別無選擇，誰會想跟這群無法融入社會的人混在一起？世人鄙視他們，他們知道，但他們仍有夢想，夢想能有間坐落在社區中的房子，不用多大，不必多美，只要是間有院子的小房子，只要鄰居太太會在後院晾衣服，會烤派，會種些黃花就好了。夢想中的那個社區，家家戶戶房子都漆成白色，電視天線有房子一倍半那麼大，危顛顛架在屋頂上。還會有幾個小孩，有了這些，就等於擁有了親密而安全的關係，你就「正常」了。正常很好，如果你正常，人們就會對你微笑，會向你問路，會給你工作，會允許你娶他們的女兒。所以，如果你想在拖車裡多待幾分鐘，做點夢，沒人會阻止。

　　但即使如此，他們終究會發現亨利失蹤，魯迪會聯想到昨晚的事，猜出發生的事，不過沒關係，至少現在還沒關係，他們不會找到這裡來，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找。馬戲團的人每到一處圍起柵欄後，就幾乎完全不出他們自己的園區，好像自成一個小鎮，自成一個生態系統，那在孩子們的噩夢中是個黑暗可怕的地方。當然，會有些人陸續離開，或者說，消失。這些人通常都是些幫忙打雜撿破爛的老醉鬼，不是表演者。可是前陣子鱷魚小姐艾格妮絲走了，回到佛羅里達州去照顧媽媽；一個月前表演吞火的巴斯特去從軍；如今亨利也不見了，他讓自己的鍊子捆著，倒在養牛的牧場裡，血流如注，很可能送命。

　　「別這樣。」傑克看見哥哥手裡有如第六根手指的銀色槍管，趕緊出言阻止。「該死，塔普，別這樣。」從傑克聲音裡頭亨利聽出一絲哭音，這孩子終於搞清楚狀況。

　　「你才別這樣哩。」

　　「你不會想開槍的，塔普，我跟你說真的。」

　　說時遲那時快，塔普拿著槍的右手猛然向傑克臉上一揮，發出玻璃破裂的聲音，傑克給打得向車倒去，嘴唇貼在引擎蓋上，像在親它，他靜止保持那姿勢一分鐘沒動。

　　塔普低頭看他，喘著氣說：「你就跟那鳥似的，當心讓貓給捉走。」

　　塔普顫抖著把槍高舉過頭，開了一槍。亨利還以為那會是他這輩子最後聽見的聲音，他想在天空中捕捉到最後一道光，但那光和亨利一樣，模糊遲疑，幾乎不存在。

　　塔普說：「我們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塔普轉向亨利，拿槍指著他，可是握的是槍柄，不是扳機。「不要只是看他，要看『他們』，他們原本是我們的東西，就跟桌椅一樣。」塔普吐了口唾沫，又說：「現在可好，他們可以上電視胡說八道，可以當醫生、當牙醫，還可以當魔術師，沒完沒了。這就好像火車來了，一節車廂又一節車廂，整個世界都來輾你。也許我沒辦法改變什麼，可是我有意見總行吧，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有什麼感覺。」

　　寇力斯把另一張紙牌丟在腳邊泥地上，看看錶說：「我支持你，塔普，殺了他。」

　　「別這樣。」傑克說。

　　「黑人魔術師亨利，狗屎，他根本不是魔術師。」

　　傑克舉起袖子把臉上的血擦掉。他看看亨利，亨利對他搖頭，可是他視而不見。「也許吧，而且，他也不是黑鬼。」

　　塔普乾笑一聲，搖搖頭說：「你還真了不起耶，講的話我連聽都聽不懂，你是頭殼壞去還是怎樣？」

　　傑克從車上爬起來，朝亨利走去，塔普和寇力斯也跟了過去。亨利想著漢娜，心裡就只有「漢娜」二字，他看見她在陰暗的松林深處發著光，那是小女孩特有的一種光彩。她還像二十五年前一樣，穿著正面有一排精美象牙扣的藍洋裝，穿著她的黑鞋白襪，微笑揮手。他用藏在外套袖裡的髮夾打開鍊子，舉起手來向她揮動。塔普扣住扳機用槍指著他說：「別動，一吋都不許動。」漢娜看到這三人向他走來，手就凍結在空中，他從她眼中看得出她依然愛他，但那眼神如此悲傷，因為她救不了他，現在不行，永遠不行。她終究只是他美麗的小妹，始終如此。

　　傑克跪在亨利身旁，開始用破布擦他的臉。僅存的落日餘暉把世界染成黯淡的灰，但寇力斯和塔普還是看得見亨利的臉，傑克把他臉上的顏色幾乎全擦掉了。他的臉頰、鼻子、脖子，去掉了那薄薄一層黑以後，看來完全不同，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一個白人。現在傑克成了魔術師了，他偷天換日，創造不可能的奇蹟，這太離奇了，令人難以置信。

　　「什麼？」塔普這話並沒對著誰說，甚至不是對自己說。

　　亨利說：「這是幻術，是我僅存的一招。」

　　漢娜走了。

　　塔普從傑克手裡奪下破布，笨拙地擦亨利的臉，不避傷口，用力擦。他也能把黑人變白。塔普丟下破布，目瞪口呆地倒退一步。

　　寇力斯也張大了眼。「你能這樣把所有黑人擦白嗎？」

　　他們全都僵住了。

　　塔普把手指插進頭髮裡，閉上眼睛。「這沒道理。」說完又陷入長長的沉默。

　　最後寇力斯說話了：「你記得他朋友說的嗎？他說到惡魔。」說著他向後退一步。「這看來像他幹的好事。」

　　「寇力斯，閉嘴。」塔普說話時沒看寇力斯，反倒直直瞪著亨利，亨利也瞪著他。「你不是黑鬼，也不是魔術師，那……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答案太多，每個答案都非常困難，亨利不知從何答起，只能用輕到塔普得靠過去才聽得到的聲音慢慢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塔普站起身來。「說來話長？」他搖搖頭，越說火氣越大。大家都抬頭看他，等他發作。他憋著氣，瞇著眼睛看看他弟，看看寇力斯。「又是個該死的說來話長。」

　　然後，誰也想不到，塔普大笑起來，笑得像個瘋子一樣，接著寇力斯也笑，塔普笑，他就笑。傑克也笑了，因為他知道這下子今天就不會有人送命。只有亨利沒笑，因為他發覺自己今天不會死，不會。他只能坐在那裡，定定望向遠方某處。夜色一如世上所有陰暗壞事，漸漸升起，又落在他身上。

祕密狗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根據大聲公JJ所述

　　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男孩，各位女孩！無論您剛剛開始禿頭或頂著一頭藍髮，不管您是無依無靠的遊子還是沒有知識的粗人，瞠目結舌在這剛剛誕生的新世界裡悽惶不知所措……

　　都歡迎您！您到這裡來看表演，打算在這裡稍作喘息，從令人傷心的平凡現實轉往另一個時空停留片刻。在那裡，鳥兒會憑空出現，兔子住在帽子裡。在那裡有個人不但知道您現在心裡想什麼，甚至知道您接下來會怎麼想。他知道您會抽出哪張牌，為什麼抽那張牌，還能立刻說出您背著老婆出軌幾次。他的力量遠遠超出您所能理解的範圍，能讓您大吃一驚。

　　但是，今晚您看不到那個表演。

　　因為負責表演的人不見了，不知道哪裡去了。想到這個，我的心就讓悲傷緊緊咬住，相信您的心也是。我的心碎了，只要一想到我們這個小馬戲團失去了如此寶貴的成員，我的心就碎成了一片片。您本希望這人能幫您忘記痛苦煩憂，即使一個晚上也好，讓現實生活中的傷心難過以後再說，就算之後現實仍會像把大鐵鎚擊向您的胸口，現在也暫時不管。我說到哪兒了？噢，對了，我只是很難過，今晚他沒法在這裡娛樂各位了。

　　黑人魔術師亨利不見了，為什麼呢？他去了哪兒？

　　我要是知道的話，這整個鎮和鎮裡的東西都是我的。

　　當然，各種臆測很多，他也許找到了真愛，也許找到真神，也許找到了自我，也許找到了大筆錢財！還有人猜想或許他練成厲害的新招，把自己變不見了。您知道嗎，魔術師在變最危險的魔術時，都會挑胖女士和老光棍，因為如果出了意外，沒什麼人會想念他們……別怪我這麼說，就連後面那位胖女士聽見這話都笑。但我扯遠了，而且……老實說……我還要扯更遠，我恐怕別的不會，就會岔題，再說那不就是我的工作嗎。不過現在岔開話題是有原因的，就像小狗追尋氣味，我也是這樣往下說，好消息是，就快講到重點了。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晚即將在您眼前發生的事，絕無僅有，在這集合了眾多被社會遺棄的人與畸形人的「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也從沒有人嘗試過。

　　那就是，我將要述說事實。

　　首先，有幾件事我想您得先知道。

　　我們沒人真的跟外表一樣。就拿「全世界最強壯的人」來說吧，他很懦弱，每天晚上都哭到睡著。蜘蛛女卡翠娜是用鏡子變出來的把戲，怎麼可能真有人面蜘蛛身這種東西，尤其那張臉那麼美，連我都有點著迷。至於鱷魚小姐艾格妮絲，只是得了嚴重的皮膚病。

　　說到這個，我就想到亨利。

　　不管站在您旁邊的人多不迷人，都握住他的手吧，因為我接下來要講的，就算再冷酷的人聽了都會頭暈，甚至暈死過去，有心的人聽了可能會心碎，至於沒有想像力的……那種人來這裡幹嘛？

　　我要跟大家報告，那個黑人魔術師，不是黑人。

　　他是白人。

　　白的！跟你我一樣白。

　　這事對各位來說也許一時難以接受，我停一下下再繼續講好了。

　　※※※

　　這事並非人盡皆知，即使在中國馬戲團裡也不是每個人都曉得，原因呢，我想您一定能夠理解吧。在您可悲的一生之中，可曾聽說過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古往今來的雜耍界和畸形人演藝圈裡都找不出第二個例子。您想想，怎麼會有人對自己做這種事？白人把自己變黑？在這種時代？這簡直跟國王選擇去做乞丐，卡萊．葛倫（譯註：Cary Grant，1904─1986，電影明星。《金玉盟》An Affair to Remember的男主角。）選擇去當痲瘋病患，或者瑪麗蓮．夢露選擇當個滿臉青春痘又沒有牙齒的卡車司機一樣，您說是吧？

　　不，也不能說一樣，應該說更糟，更讓人難以相信，但所有難解的事情都有某種解釋，對吧？那正是我今晚要說給您聽的。我和他是朋友，我們……也許是最好的朋友。晚上一塊兒露天坐著喝紅酒的時候，他告訴過我一些有關他真實身分的事，那些事情他從不對別人提起，所以這故事只有我能說。我只能照他說的，隻字不動向您重述，希望藉由這種方式，能讓他栩栩如生地重現在您面前，在事實的照耀下，比真正的他更顯真實。

　　※※※

　　一個沒了媽的十歲男孩，成長於經濟大蕭條的烏雲之下……我們就從這裡說起好了。那個年頭，許多有錢人淪落到為了填飽肚子行乞街頭，許多驕傲的人淪落到為了一雙鞋去清理馬糞，而沃克先生，一位曾經相當富足，擁有自己公司的會計師，淪落到大飯店當工友。亨利的小妹妹漢娜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光，真的，她的金髮就連在夜裡也會閃耀。有了她，他的生活還缺什麼呢？

　　這個嘛，幾乎什麼都缺，這世上能缺的，他都缺了，尤其是前途，或者說，發展的可能性。

　　我們最需要的就是魔術，不是嗎？你需要，我也需要。就拿我來說吧，我每天都在推銷這些畸形人，告訴你們哪裡有表演可看，那些表演也永遠就在那裡，在那些俗豔的帳篷裡面，我的工作跟朝九晚五沒兩樣，日復一日，毫無新意，這是說如果不把尤蘭達考慮在內的話。她有時候會跟我站在那棵松樹下的排水口旁邊講話，我們會聊天。每個人都經由她允許跟她「在一起」過，只有我沒有。我們從來沒怎樣，也永遠不會怎樣。她就像是個成真的幻想，是個美麗的吉普賽女郎。我曾經很想跟她發生關係，可是後來我覺得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沒跟她做過，那麼她跟我之間就比跟別人更親密，就好像結了婚，所以只有我能那樣對她。這就是魔術，對吧，至少對我來說，是的。

　　現在，請在腦海中試著想像一下一九三一年夏天，亨利和妹妹剛剛脫離學校的束縛，學校從此成為遙遠的回憶，兩人在佛瑞蒙特大飯店展開了自由的新生活，可以閒晃，可以冒險，愛幹嘛就幹嘛。請您試著想像一下這個可愛又憂傷的十歲男孩，在玩躲貓貓的時候打開了一間他誤以為是空房間的門，發現裡頭竟然有個男人正對著他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等他似的。那人穿了件黑西裝，打著領結，黑白皮鞋非常光亮，亨利從沒見過這麼亮的鞋。他面帶微笑，但臉色好白，白得像床單，相形之下牙齒都顯得黃了。他的頭髮有點濕。身旁放燈的小桌上有書和筆，書頁空白，既沒有圖也沒有字。他手裡有個硬幣，不時在指間翻轉。

　　他說：「亨利，見到你真是個驚喜。」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運氣好，猜到的。」他好像沒有別的表情可換，那個微笑一直凍結在臉上。「名字是種有趣的東西，就拿我的來說好了，我的名字天天換來換去。」

　　「真的？」

　　「真的。昨天我的名字叫做何瑞修，今天叫薩巴斯欽先生，到了明天，誰知道呢？我考慮要用托比亞斯。」

　　亨利點點頭，好像了解似的，其實他給迷住了，在短到不能再短的時間內，他就讓這男人下了咒。

　　「漢娜哪兒去了？」薩巴斯欽先生問他，手中硬幣如蛇在指間穿梭，每個人的名字他都知道。

　　亨利說：「躲起來了。」

　　「這樣啊。你以為她在這裡，是嗎？」

　　亨利又點點頭，眼睛一刻也離不開那個硬幣，他問：「你這是怎麼做的？」

　　薩巴斯欽先生的笑容似乎變深了，眼光閃爍。「噢，你知道的，方法就跟這個一樣。」

　　說著，就在那一刻，就在他們初次相逢的那一天，薩巴斯欽先生做了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消失了。亨利發誓那是真的。有那麼幾秒鐘，椅子空在那裡。他一直盯著那人的手，但那手也不見了，跟整個人一起消失了。亨利還來不及去看他會不會在房裡其他地方，他就再度出現，蹺腳坐在原處，微笑依然掛在臉上。

　　亨利問：「那是什麼？」

　　薩巴斯欽先生說：「那個呀，就是魔術。」

　　※※※

　　那天晚上，在黑暗的小房間裡紙一般薄的床墊上，亨利跟漢娜都睡不著。衣服掛在從房間這頭拉到那頭的繩索上，看起來好像鬼。他們聽見水汩汩流過露在牆外的水管，表示有客人剛沖馬桶。他們知道彼此都還醒著，知道對方跟自己一樣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亨利比妹妹早出生不到一年，他似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媽媽子宮裡，變成了漢娜的一部分。他倆有種清楚的聯結，能感覺到彼此的眼睛。

　　亨利說：「我今天發生了一件事。」

　　漢娜倒抽一口氣。「我也是！」她努力壓低聲音，卻忍不住想要尖叫。「我也發生了一件事。」她靠到他那半邊床說：「你先講。」

　　「不要，妳先。」

　　「好。」她說：「我發現了一隻狗。」

　　「妳發現了一隻狗，什麼意思？」

　　「旅館後面的巷子裡有一隻狗，被我發現了。」

　　「妳去旅館後面的巷子幹嘛？」

　　「看雜誌。」她說。

　　「雜誌？」

　　她從床墊下面拿出一個東西給亨利看，那是從雜誌上撕下來的一頁，《Cunarder》旅遊雜誌。照片裡是座美麗的熱帶島嶼，海灘上有個女人，和身邊帥哥一起遠眺著無垠的碧藍大海，頭頂上還有架雙翼飛機。「像這種圖有很多，都是不同的地方，將來有一天，我會到那些地方去。」

　　「我們。」亨利說。

　　「什麼？」

　　「妳應該說『我們』，有一天我們會去那些地方。」

　　漢娜沒接話，只是盯著圖看。

　　然後她說：「我本來站在那一大排垃圾桶後面，看一些像這樣的照片，過了一會兒，突然聽到怪聲音，原來是狗。」

　　「哪種狗？」

　　「藍色的，算是吧，藍色的狗。」

　　「沒有這種狗。」

　　「嗯，我發現啦。」

　　「聽起來比較像牠發現妳。」

　　「晚飯後我餵了牠一些火腿。」

　　亨利沉默了一會兒，思索這件事情。「你是說我們的火腿嗎？」

　　她說：「對。」

　　他說：「我們並沒有很多火腿。」

　　「那是我的份，不是你的。今天晚上我沒吃，給牠吃了。」

　　「所以，那隻狗今天吃得比妳好。」

　　「應該是吧，可是沒關係。」

　　一陣沉默，然後她把頭轉開。她知道亨利對此有什麼感覺，即便她不是他遲來的那一半，都能猜到。

　　她背對著他說：「牠是我的狗，我愛怎麼餵就怎麼餵。」

　　亨利不會笨到去跟她爭辯，因為她雖然有一半是他，另一半卻不是。就讓她餵那隻笨狗吧，就算她想住到巷子裡去，睡在垃圾桶後面，他都不在乎，至少他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她已經滾到床墊邊上，遠超過平常的距離，亨利能感受到那段距離，而且知道如果還有空間，她會滾更遠。這是開端。那天晚上他就這麼睡了，關於薩巴斯欽先生或何瑞修或托比亞斯的事一字未提，這個祕密是他唯一的安慰。

　　第二天，亨利又到七○二號房去，沒帶漢娜。漢娜一起床就跑走，帶麵包去餵狗。薩巴斯欽先生（亨利覺得他看起來像薩巴斯欽先生，所以就在心裡這麼叫他）仍然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穿著同樣的衣服，掛著同樣的微笑。但他手裡今天沒有硬幣，換成了一副藍背紙牌，那副牌在他雙手間移動，彷彿有自己的小腦袋，而且是受過訓的小腦袋，能夠照著薩巴斯欽先生的意願去思考，輕柔地在空中滑動，一張跟著一張完美演出，彼此好像有磁力相吸，卻又如煙一般自由。

　　亨利無法移動也無法言語，就好像遇上了他的初次真愛。

　　「我可以教你。」薩巴斯欽先生說：「如果你想學的話。」

　　亨利緩緩點頭。他想學。

　　※※※

　　我來自阿拉巴馬，我爸是石油商。小時候我住在城堡裡，那座城堡建在大草原上，好似海市蜃樓。有張照片我就站在城堡前面，還是小男孩，穿著燈籠褲，燈籠褲喔！我頭髮濕濕的往後梳，就跟現在一樣。後來，我十二歲的時候，我爸垮了。他是個賭徒，很遜的賭徒，這是種不幸的組合。我們離開城堡，我媽離開我們，我們住進諾曼（Norman）一棟沒有電梯的大樓。我十四歲那年我爸靠著孜孜不倦的工作賺回一切，甚至還幫我找了個新媽。到了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又把一切輸光了，原因與之前相同。

　　我受夠了這種日子，受夠了這種不確定，永遠不知道明天會貧會富，會住在城堡裡還是肉市場樓上，有媽還是沒媽。所以我離家出走，跳上開往奧克拉荷馬市的火車，一年多後到了這裡，做些裝卸的工作，後來團裡負責叫賣宣傳的人失了聲，又在四九年那場火災裡喪生，我就接下他的差事，幫這些畸形人叫賣。當然，我愛他們，他們也愛我，但他們才是明星。很有趣，他們才是天才，我太普通了，上不了檯面，無法在這裡成為重要人物，我所能做的只有講話而已。這就是我和亨利相似之處，要不是因為我爸，我根本不會跑到這裡來。

　　※※※

　　住進旅館一年下來，亨利眼看著他爸的手變粗，割傷、瘀青和厚繭使得那雙手和手裡使用的工具越來越像。從前還住在家裡的時候，亨利的爸爸會在兒子睡覺時握住他的手，輕輕把覆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可現在亨利再也不想要爸爸碰他了，因為那簡直像鑽子在摸。

　　當然原因不僅如此，他爸的手還會提醒他，他們的生活有多悲慘。晚餐時亨利用眼角餘光看著他爸緊抓刀叉，好像要掐死它們，他緊抓住它們，帶著渴切，惡狠狠地攻擊食物。亨利很不想去評斷他爸，可是越忍成見越深。因為那樣子不合禮儀，他爸的吃相不得體。雖說他辛苦工作了一整天，很餓，而且食物不多，能用來吃飯的時間也不多，可是他媽說過：「入境不一定要隨俗，尤其不用學土人穿衣服。」亨利還記得媽媽教他怎麼拿刀叉，怎樣在椅子上坐正，怎樣請人遞奶油，那些規矩他到現在還照做，那是媽媽的規矩。他輕輕把盤子裡的食物切成小塊，用叉子叉起來，緩緩舉起，然後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四、五。」媽媽說那是「福雷徹理論」（譯註：Horace Fletcher，1849─1919，侯瑞思．福雷徹，美國人，倡導細嚼慢嚥。）

　　漢娜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她知道亨利的感受，不想讓他失望，但也不願讓父親受窘，她知道他心裡其實很明白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所以她雖然用力鋸著旅館廚房送來的剩餘牛排，可是一旦發現亨利看她，就立刻改回該有的餐桌禮儀，她想顧全兩邊，結果兩邊都討不了好。小小年紀的她卡在兩個世界和兩份親情之間，亨利知道，他能諒解，她愛怎麼吃都行。

　　今天晚上旅館的剩菜包括有一份什錦蔬菜、四塊硬麵包，還有盛在舊錫盤裡的白醬魚，廚房做太多了，沒賣完。

　　「真好吃。」亨利他爸說話時嘴裡塞滿食物，嘴角還沾到一點白醬。

　　亨利跟漢娜點點頭，漢娜嘆了口氣說：「我飽了。」

　　她的飯幾乎還沒動過。亨利瞪她一眼。

　　他說：「妳怎麼可能這樣就吃飽。」

　　她說：「我就是飽了。」

　　爸爸微笑摸摸漢娜的頭，她縮了一下。爸爸說：「亨利，她還小，你看她，一陣強風就能吹得跑！她只要吃幾口就夠了，剩下的我們可以分一分。」說著他就伸手去拿她的飯。

　　「不。」她說：「不，剩下的我想留著等會兒吃，我不是不吃，只是現在吃不下。」

　　亨利問：「什麼時候吃？」

　　她說：「待會兒。」

　　亨利說：「我從這裡都聽得見妳肚子叫。」她瞪他想讓他住口，但他還是說：「妳肚子叫得像狗一樣。」

　　她起身離桌，手裡拿著盤子，回頭瞄亨利一眼，看他是不是在看她，沒錯，他是在看她，但她還是走了。

　　他爸問：「怎麼回事？」

　　亨利想把事實告訴爸爸：漢娜要拿自己的食物去餵一隻在旅館後巷發現的流浪狗，可是他不能背叛她，現在還不能。

　　「我只是擔心她吃不夠會生病或怎樣。」

　　他爸微笑看著兒子，灰色眼睛裡微光閃爍。「你是個好哥哥，也是個好兒子。我還擔心你吃不夠呢，你長得這麼快，個子很快就會比我還大了，很快……」他突然住口，仔細盯著兒子問：「那是什麼？」

　　他發現兒子口袋凸了一塊，臉上的光彩立時消失。

　　「那是香菸嗎？」

　　亨利說：「不是，當然不是。」

　　「我們可沒錢買菸，狀況變成這樣以後，我就把雪茄戒了，我也不想，但不戒不行。你可不能把錢花在……」

　　亨利說：「這不是香菸，是紙牌。」

　　「紙牌？」

　　亨利很不情願地把牌從口袋拿出來，放在爸爸面前桌上。晚飯前他盯著那副牌看了半個多小時，怎麼看都覺得它是全世界最美的東西。亮紅色盒面上印著「單車牌」三個字，如此簡單可愛，印在最上面，下頭是丘比特騎單車的圖樣，真扯！丘比特騎單車？這什麼意思？亨利不懂，但沒關係，他喜歡。這堅固的盒子裡有五十二張牌，雖然他還不甚了解，但已經開始相信這裡面的生活比外頭更豐富，有更多可能性，那很神奇。

　　他爸說：「那麼，我就犯不著不高興了，原來是紙牌呀。」他伸手拿牌，亨利抽搐了一下。

　　「別……」

　　「怎麼？」

　　「別弄壞了。」亨利說。

　　亨利他爸聽出兒子聲音裡居高臨下的強制味道，他微笑說：「我怎麼會把牌弄壞呢？這是紙做的，又不是水晶。」

　　「不管，拜託，先把手擦乾淨。」

　　「當然，當然，我們可不想把牌弄髒。」他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然後小心翼翼拿起那副牌，仔細看了看，說：「這是新的。」

　　「是新的。」

　　「你買的？」

　　「人家送的。」

　　他爸研究那副牌的時候，眼鏡一下子滑到鼻梁盡頭。「送的？房客送的嗎？」

　　亨利說：「對，沒錯。」

　　他爸搖搖頭。「他們施捨東西給不幸的人，會讓自己感覺良好。」他笑了。「我們現在變成那種不幸的角色了，而他們是幸運兒。」

　　亨利強力忍住想去反駁父親的衝動，因為他跟薩巴斯欽先生所做的事雖然沒錯，但亨利總覺得，凡是需要跟他爸解釋的事，最後都會遭到禁止。這件事他連漢娜都沒說，因為這些牌完全屬於他自己一個人，自從搬到這裡之後，這是唯一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東西。

　　他爸還在研究那牌。「我以前也玩一點，當我還……就暫且說那是很久以前吧，下班後我們會清張桌子出來，玩幾把，拿一分錢銅板當賭注，輸家通常會大發雷霆。」沃克先生臉上浮現微笑。「紙牌有它的歷史，你知道嗎，我不太確定哪個是哪個，可是上頭印的那些皇族是有意義的。」

　　亨利忍不住開口：「紅心國王代表的是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方塊國王是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梅花國王是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黑桃國王是聖經裡的大衛（David）。」

　　他爸隔著杯子盯著他看，好像覺得挺有趣的。「是這樣嗎？」

　　「是的。」亨利說。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亨利說。「可是我會知道的。」

　　「我相信你會的，兒子。」

　　他爸把牌在手中翻過來，笑著說：「我以前很愛洗牌，喜歡聽那聲音，尤其這種新牌。想不想聽聽你老爸從前怎麼洗牌啊？」

　　亨利伸手拿牌，但他爸爸動作更快，本能地把牌移開，就像狗兒保衛肉骨頭。他已經變成這種會跟兒子搶東西的人了。父子倆一時之間凍結在那裡，亨利伸著手，父親扭著肩，四目緊緊交接，亨利的眼光既冷且硬，而他父親的眼光漸漸黯淡。

　　「你……不想我洗牌？」他爸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在說中槍後的遺言。「你不想我這麼做？」亨利當然不想，可是他沒法抵擋這種聲音，如此明白表達出受挫的心情，兒子竟連這麼件小事都拒絕他。

　　「不。」亨利說。「我當然想聽你洗牌，我只是想幫你把牌拿出來。」

　　他爸微笑說：「兒子，我知道怎麼把牌拿出來。」現在他說話聲音裡帶著點寒意。「你連我眼裡的一點光都還不是的時候，我就在玩牌了。」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還沒出生前，我就在玩牌了。」

　　「你眼裡的一點光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某天晚上我望著你母親的眼睛，願神讓她安息，我的眼睛……你知道的，亮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也對我亮了一下，於是我們決定要生小孩，後來就有了你。所以我說你最早只是我眼裡的一點光。」

　　亨利想像不出爸爸眼裡有光會是什麼樣子。

　　「你跟媽媽會一起玩牌嗎？」

　　「不會。」爸爸彷彿回到遙遠的時光。「我們一起做過很多事，可是沒玩過牌，她……你媽媽花很多時間在外頭，待在花園裡。除了你跟漢娜，她最愛她那些植物。」

　　「我跟漢娜還有你。」亨利說。

　　「是啊，我想我也在內，大概排在繡球花後頭。」

　　說著他大笑起來，亨利也笑，笑聲解除了魔咒，他們的注意力回到牌上。爸爸拇指壓在盒口上，試了兩三次才把盒子打開，亨利看著他爸開盒子，像看人動手術一樣緊張。他爸的手指頭看起來又大又醜，緊緊抓住那細緻光滑的亮紅盒子，用一隻手搖出紙牌，用另一手接住。那天早先亨利才第一次打開那盒牌。薩巴斯欽先生說：「這是給你的。」亨利很久很久沒有收到任何不是生活必需品的東西了，很久沒人送他玩具。薩巴斯欽先生說：「小盒子裡裝的常是大東西，而這個盒子呢，裝了五十二件東西。」亨利除了「謝謝」說不出別的話來，就連那兩個字也說得很虛，表達不出內心真正的感覺。「不久的將來，你就能隨心所欲操控這些牌，我會教你方法。未來人生如何，誰也說不準，降臨在我們身上的會是好運或悲劇，我們無法控制。可是我們可以完全控制這些牌。」

　　他現在無法控制那些牌，牌在他爸手上，給倒了出來。做父親的看著兒子，表情就像剛剛發生了什麼好事，他開始洗牌，閉上眼睛傾聽那俐落的聲音，好美，跟觀眾的掌聲一樣。

　　「我以前還會在空中洗牌。」說著，他爸把牌拿離桌面。

　　亨利說：「不用，我喜歡你在桌上洗牌的樣子。」

　　「讓我試試看，在空中洗洗看。」

　　「爸爸，真的……」

　　來不及了。他爸已經開始，而且幾乎一開始那牌就不聽控制，五十二張牌全跳上空中，逃命一般，四散紛飛，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掉在桌上，有的掉在爐邊。其中一張落在他爸盤子邊上，亨利眼睜睜看著那牌浸上肉汁。

　　「爸！」亨利尖聲大叫，抓過那張牌，在襯衫上擦。他檢查了一下，看起來還行，接著他一邊懷著滿腔怒火去撿其他的，一邊瞪著他爸說：「你……看看你幹的好事！這副牌除了我以外不該讓別人碰的，都是我的錯，我根本就不應該讓你碰它，我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你碰過的東西……」

　　亨利說到這裡就住嘴了，他知道自己再往下說就傷人太重。

　　「亨利。」他爸說：「那不過是副紙牌。」

　　他爸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糟。

　　「只是紙牌？只是紙牌？」亨利彎腰拾牌，看也不看他爸，又說了一遍：「只是紙牌。」他邊撿邊數，牌掉得到處都是，椅子上也有，桌子上也有，冰箱上也有，甚至像落葉一般飄散在冰冷龜裂的亞麻油地氈上。他到處找，把所有的牌一一拾起，然後把飯吃完，回到房間，把牌數了又數，直到確定無誤，直到百分之百確定它們全數獲救。

　　※※※

　　這讓我想起我爸找到我那天，我站在一個蘋果箱上，因為團裡的大象像土匪似的把我原本的那個台子弄壞了，前一天晚上偏偏又下雨，地上很濕，很多爛泥和水坑，狀況很慘，沒法站腳。我還記得我剛剛開始喊：「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男孩，各位女孩！無論您剛剛開始禿頭或頂著一頭藍髮……」的時候，一往外看，就在人群裡看見他。他穿著黑西裝，打著領結，那領結是橘色的，不太亮的那種橘。我一邊繼續叫喊，一邊想，他看起來又把家當都賺回來了，又有錢了。我心想，那很好。他有他的事業，原本希望有天我能繼承，就像人家說的「子承父業」。可如今我站在蘋果箱上，好像整個世界都失火了似的大聲叫著：「來看蜘蛛女啊！人頭蛛身，有夠稀奇！」於是他轉身離開，我望著他的後腦杓消失在人群中，從此再也沒見過他。

　　※※※

　　那隻狗，當然，不是藍的。牠從頭黑到腳，而且當亨利初次靠近的時候兇的不得了，超會叫，沿著背脊的毛還高高硬硬豎起來，簡直像把鋸齒刀。亨利嚇得僵在那裡不敢動，全身任何一個部分，包括手指頭和眼睛，都定住了。就連呼吸都會引起那狗高聲吠叫，好像要警告他不准呼吸。這裡臭得不得了，巷子裡沿牆站著一排傷痕累累的垃圾桶，像排列整齊的錫兵，亨利和狗就站在垃圾桶後頭，冷冷瞪著彼此，彷彿在等待無法避免的決戰時刻，戰火一觸即發，而亨利為了延長戰前的時間，努力憋氣。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當然了，他想像中要面對的不是這種狗。他以為漢娜養的是一隻髒髒乖乖的小可憐，只能靠漢娜餵的一點點東西維生，他以為是小狗觸動了小女孩的同情心，他可以靠一根棍子就把牠趕走。但這狗根本就是隻怪獸，他真不知道漢娜怎麼會有膽餵牠，可是如果她沒膽，就根本不會到這裡來。佛瑞蒙特大飯店是第一流的旅館，客人的人生就算有一點點不完美，走進那扇金色大門的當兒也會煙消雲散。只有在後巷才看得見它的真面目，外頭那些矯飾創造出來的垃圾全到這兒來啦，任何一種人類廢棄物這裡都有，身體或精神上的全在，氣味恐怖不堪，聞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死了三四次，又給放進夏天的熱氣裡去悶爛。那種味道非常濃，非常刺鼻，他覺得已經濃到看得見那股臭霧升起，縈繞在垃圾桶之間了。

　　漢娜怎麼能在這裡，他無法想像。對他來說，漢娜完美無比，是女孩中的女孩，頭髮那麼金，皮膚那麼白，所到之處連泥土都不該存在。這條巷子根本就是她的相反，黑暗可怖，幾乎可用邪惡形容，他想，地獄一角差不多就長這樣吧。

　　這輩子頭一次他覺得自己不了解她。

　　一分鐘後，他覺得自己再也憋不住氣了。黑狗也感覺到這點，準備找理由發動攻擊。牠雙眼發紅，目露兇光，露出鋼鋸般的利齒，越來越像怪獸。亨利有種想自殺的衝動，想在那狗找到機會殺他之前自行了斷。

　　漢娜突然出現。

　　「亨利。」他聽見她叫他，可是他不敢動，只能等她走到身邊。她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淺藍洋裝，泡泡袖，頭上戴著媽媽從前很愛的一只玳瑁髮夾，看上去像個天使。她微笑對他說：「我一定會勸你別這麼做，可你沒問我。」

　　接著，漢娜轉身叫狗：「瓊．克勞馥（譯註：美國女明星Joan Crawford《1905─1977》的名字。）！」她說這話同時帶著快樂與命令的語氣，對狗再合適不過，瓊．克勞馥非常聽話，搖著尾巴過來，整個像換了隻狗，亨利一時之間簡直無法相信。

　　漢娜摸摸那隻乖狗的頭，然後順著背摸過剛剛毛豎起來的地方，現在那毛既柔軟又服貼。「妳叫這隻狗瓊．克勞馥？」

　　她點頭，他往狗後腿間看了一眼。

　　「牠是公的耶，妳怎麼不給牠取名叫小黑之類的，比較像狗。」

　　「我喜歡瓊．克勞馥。」

　　瓊．克勞馥低吼一聲，向亨利靠近一步。

　　漢娜說：「拍牠。」

　　「我不要。」他生怕這是個玩笑。

　　「要跟動物做朋友，就要對牠們好一點。」她停下來想了一想，又說：「人也是這樣吧，我想。如果你對人家好，人家就會對你好。」

　　她看著亨利，等他行動，可他就是不動。於是漢娜握住他手腕往下拉，他想縮手，可是想不到她力氣那麼大，硬把他的手指拉到狗嘴邊。「拍牠。」她說。

　　「漢娜。」他只好等著被咬。

　　但是瓊．克勞馥沒咬他，牠先聞一聞，然後舔一舔，就這樣，之後一切都沒事了。

　　漢娜從口袋掏出一片火腿，遞給那狗，那狗咬過來三口就吃光。

　　亨利說：「妳不能一直這樣。」

　　她說：「我可以，我想這樣就能這樣。」

　　「我們需要食物。」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妳需要，漢娜。」

　　「瓊．克勞馥也需要。我是好人，願意跟牠分享。」

　　「好得太過分了。」

　　「好哪有過分的？」

　　「妳就是過分了，妳過分好。」

　　她搖搖頭說：「別擔心我，亨利。」

　　「我得照顧妳。」

　　「不。」她笑著對他說：「亨利，你不用照顧我，我很好。另外，你來這裡是想嚇跑牠，是嗎？」

　　那狗在觀察他們，看看漢娜，又看看亨利，眼光在兩張臉上看過來看過去，好像他們講得太快了一點，牠來不及聽。太陽移動到了大飯店屋角，陽光像聚光燈打下來，照在亨利、漢娜和狗身上，把垃圾烤得臭到極點，亨利只好再次憋住呼吸。

　　漢娜卻不在乎，她用小手摸摸瓊．克勞馥的頭，狗也用頭蹭蹭她的腿。

　　「我訓練牠學了些把戲。」她說。「想不想看？」

　　亨利說他想。

　　※※※

　　第二天亨利跟前兩天一樣去七○二號房報到。自從亨利認識薩巴斯欽先生以來（雖然時間不長），這是第一次見到他臉上沒有笑容。亨利知道這表示要談正事，所以他也換上要談正事的表情。

　　他說：「亨利，坐下。」

　　亨利坐下。薩巴斯欽先生把手裡的墨水筆輕輕放在書旁，書頁依然空白。他深深注視亨利，望進他眼裡，亨利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他感覺薩巴斯欽先生在他身體裡面。

　　他說：「這是開始，你的魔術師生涯從此開始。但開始前你得先發誓，發一個魔術師的誓。因為我將向你揭露的祕密絕對不能跟魔術師以外的人說，如果你說了……」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讓亨利自己去想像後果。亨利想到的遠比任何可能發生的都要慘：立刻慘死火中、淹死、給埋進洞裡、關在箱子裡、放進小船流放海上，丟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世界去，變成隱形、失去感覺、舌頭割掉，永遠說不出話。

　　「你同意嗎？」

　　亨利說：「我又不是魔術師。」

　　薩巴斯欽先生抬起一邊眉毛，又放下。「你不是魔術師？不是魔術師？你比我更是魔術師，我認真的。在你身上埋著一種特殊的能力，深不可測。那種法力若是落在不道德的人身上，會形成極大的危險。如果你在學會控制它之前就把它發掘出來，就是世界的不幸了！任何魔術師都有失去能力的一天，我的就正在消失，可是在它完全消失前，我要把它交給另一個人。你知道嗎，亨利，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徒弟，想找一個有品德又有潛力的人來繼承這不屬於凡間的衣缽。現在，我想我找到了，那就是你。」

　　「我？」

　　薩巴斯欽先生嚴肅地點點頭。「發過誓以後，就算是個魔術師了，也就可以獲准進入魔術世界。你準備好了嗎？」

　　亨利根本想都不用想，不過他還是假裝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於是薩巴斯欽先生從胸前口袋拿出一把小刀，對亨利說：「把你的手給我。」

　　亨利看看那把刀，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把刀。然後，鼓起身體裡那股神祕力量（那股薩巴斯欽先生看得見但他自己卻不了解的力量），伸出手。這種感覺跟前一天把手伸到瓊．克勞馥眼前很像，當時瓊．克勞馥舔了他，而薩巴斯欽先生卻迅速劃破他的手指，血流出來，滴到地板上。薩巴斯欽先生盯著傷口怔了一會兒，然後在自己食指上也劃一刀，鮮血流出。

　　他將自己的傷口壓在亨利的傷口上，閉起眼睛說：「身為魔術師，我發誓絕不透露任何幻術的祕密，甚至不與未曾修習這項黑暗藝術的人談論魔術，除非他與我一樣，立過這魔術師誓言。我發誓絕不透露魔術習自何人、來自何處，尚未練至完美效果前也絕不表演給非魔術師看，否則將會失去得到的一切。我發誓不但演練幻象，並且生活於其中，表裡不一，故弄玄虛，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完全進入魔術世界。謹將魔術師師徒之血融而為一，立此誓，永世不渝。」

　　亨利說：「我發誓。」

　　薩巴斯欽先生睜開眼睛。「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

　　一切都在牌中。他發過誓之後，薩巴斯欽先生告訴他：「一切都在牌中。」老實說，亨利原本以為發過那麼可怕的誓、見過薩巴斯欽先生那麼嚴肅的臉後，會聽到些更了不起的東西。原來最重要的是牌。他說：「牌是一切的基礎。」於是亨利不斷練了又練，就連睡覺也不忘練習。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發現自己的手正在自行練習某個當天剛剛見過的手法。他最常使用的練習場所是廁所，因為雖然他很想，但不能告訴漢娜，漢娜不是魔術師，沒發過誓，所以這件事就連她也不能講。白天沒什麼問題，漢娜會去後巷找瓊．克勞馥，爸爸在工作。可是等到他們回來，就會一直敲門，不知道裡頭怎麼了。亨利盡最大努力發出呻吟和嘆息，然後沖馬桶。他爸問他：「要不要去看醫生？我每次回來你都在裡面。」亨利說，不用，他沒事。可是爸爸的眼神帶著懷疑，懷疑這中間有什麼不對勁。事實上，他爸也需要躲進廁所。有天亨利在放拖把的櫃子裡發現一個沒貼標籤的瓶子，裡頭裝著琴酒。他從來不知道爸爸會喝洒，但從那之後他整夜喝個不停，亨利明白了，這就是他喝酒的地方，他一個人躲在廁所裡，有其父必有其子。

　　薩巴斯欽先生教他許多手法，每種手法都有名字，「蒙大拿藏身術」（Montana Hideway）、「喀爾巴阡山掙脫術」（The Carpathian Struggle）、「排山倒海的叛變」（Mountainous Mutiny）、「胡迪尼脫逃術」（Houdini′s Escape）。一共有好幾十種，就跟上學一樣，通通都得記住。但這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練習才辛苦，要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可是亨利甘願，而且做得很好，像學習一種新語言一樣，他能在幾秒鐘內抓到要領，然後重覆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就連薩巴斯欽先生都大吃一驚，對亨利說：「你會很棒，真的，你很特別，比我還棒。將來就算你不說，世人也會看出你是跟我學的，因為在這世上除了薩巴斯欽先生之外，沒人能教出這樣的徒弟。」

　　亨利每天都去找他。漢娜一出去跟瓊．克勞馥玩，他就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六樓，衝過侍者和房客身邊，惹得他們盯著他看。每天薩巴斯欽先生都在那裡等他，身穿同一套衣服，坐同一張椅子，死白的臉上掛著同一副微笑。亨利一直很想問他的皮膚怎麼了，連手也那麼白，想問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曬過太陽，因為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從沒出過房門，簡直像是生下來就在這房裡，靠客房服務和女傭提供全部生活所需。亨利雖然想問，又覺得可能不該問，因為也許是病。如果薩巴斯欽先生想說，他就會說，但亨利知道他不會，他們只談魔術，這對彼此就都夠了。

　　一開始學的都是些騙人的戲法，等到戲法純熟，魔術才會出現。他對亨利說：「你現在所做的是在為魔術營造家園，等到它信任你，覺得那像家的時候，就會降臨。」技術會漸漸成為藝術，一旦成為藝術就再也不單屬你一人了，你得和人分享，你沒法忍住不去分享。你會去尋找一些自認了解情況的觀眾，靠純熟巧妙的手法製造效果，給他們一些錯誤引導，用些詭計、特殊裝置、鏡子，甚至和觀眾席上的某人聯手。你製造出的精巧效果會讓觀眾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出解釋，他們心裡會想，這一定有合理的解釋。但是並沒有，連你自己也無法解釋。那是個弄假成真的謊言，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就是趣味所在。想想看，你將成為大師，人生中只有這種時候人們會心甘情願受騙，而且還付錢請人騙自己，他們先是自以為明白狀況，之後才會明白這正是最大的謊，他們所見識到的根本超出自己心智所能想像。「那是魔術！」他一遍又一遍地說：「那是魔術！」

　　亨利是完美的學徒，師父怎麼說他都相信。

　　※※※

　　夏天帶來一波波人潮，佛瑞蒙特大飯店湧入大量優雅可人的快樂房客。他們好像都不會出汗，在亨利眼裡他們都是嶄新的人，彷彿剛從人類製造機裡走出來，一出生就是成人，而且非常有錢，完全沒經歷過那些令一般人傷痕累累甚至早衰的辛苦過程。男人襯衫筆挺，女人白天穿著高腰禮服，晚上加上皮草，好多動物為這些人獻出了生命，亨利心想，牠們一定很高興能這麼做吧。漢娜跟那些人很像，一樣光彩奪目。

　　七月份旅館客滿，也就是說沃克先生很少有空陪小孩，或者應該這麼說，他除了工作根本沒空做任何事。三人唯一的相聚時間就是晚餐，而且時間不多。沃克先生讓這份工作整慘了，這份工作還有這種生活對他是種凌遲，他的樣子看起來越來越像死人，膚色蠟黃，眼神空洞，臉頰深陷。亨利發現酒瓶之後，每天早上偷偷用鉛筆在上頭做記號，但其實大可不必，因為一瓶酒爸爸兩天就喝完，酒精漸漸毀了他。原本就做不好的工作現在更糟，他喝多了酒，忘東忘西，連修馬桶、打鑰匙、補牆縫之類的簡單事情都忘了怎麼做，還把工具弄丟。有次亨利不小心聽見旅館經理克羅頓先生（他是亨利這輩子所見過最胖的人，沃克先生背後都叫他「大起士」）指摘他爸的表現：「你看看你那是什麼樣子，像個流浪漢似的。」他挑明了告訴他爸飯碗可能就要不保。「我那裡有上百個人排隊等著要做你這份工作，只是看在朋友份上才用了你，你給我搞清楚，朋友歸朋友，顧客抱怨我可經不起，沃克先生。」晚餐時他爸很沉默，大家都很沉默，屋裡唯一的人聲來自收音機。爸爸彷彿根本不在現場。

　　於是亨利與漢娜比之前更專注在自己的事上。亨利學戲法，漢娜教戲法……教瓊．克勞馥。七月中的時候，牠學會聽令坐定不動，還會作乞食動作。亨利學會讓紅心皇后出現在人後口袋裡，而且那人之前半小時都坐著沒動。而爸爸呢，學會了在一天之內把整瓶琴酒變不見。亨利好想表演給漢娜看，可是他發過誓：「尚未練至完美效果前絕不表演給非魔術師看。」而薩巴斯欽先生還沒說它夠完美，所以他只好繼續練習，長時間待在廁所，動不動沖沖馬桶，營造出他在做其它事情的幻象。

　　漢娜的小手每次都在門上輕敲三下。

　　「亨利，出來，我要上廁所。」

　　「去上大廳那間。」

　　「我很急，現在就要上。」她轉動門把，門把鎖著。

　　亨利裝出痛苦的聲音。「妳不會想進來的啦，裡面臭得要命。我肚子有問題，漢娜，拉出來的東四不怎麼好。」

　　「騙人。」

　　「沒騙妳。」

　　「我知道你在裡面做什麼，亨利。」

　　「最好是。」亨利說：「我做的事大家都做。」

　　「不。」她隔著門說。「我知道你在幹什麼，你在裡面玩牌。」

　　亨利打開門，她站在那裡，像站了一輩子，像永遠不會離開，美麗而且絕不妥協。現在兩人注視對方的眼神回到了從前那種一切了然於心，再也沒有祕密。

　　「他告訴我了。」她說。

　　「他告訴妳了。」亨利重述她的話，可並不十分明白。「他告訴妳？」

　　「他說告訴我沒關係。」說著，她笑了。「因為我是你妹妹，而且他說有天我會成為很好的助手。」

　　「助手？」

　　「魔術師的助手。」她光想到都很興奮。

　　亨利點點頭，嘴裡喃喃說了些什麼，自己都聽不見，腦中一片混亂，沒法想清楚。薩巴斯欽先生說，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他誰也沒說。可薩巴斯欽先生自己卻說了。事情不該這樣。

　　亨利問：「妳認得薩巴斯欽先生？」

　　她點點頭，說：「可是他不叫這個名字。」

　　他說：「他叫這個名字沒錯。」

　　「那是他以前的名字，現在他叫做『偉大的史考特』。」

　　「他這麼跟妳說的？」 她說是。

　　他說：「也許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她搖搖頭。「就只有一個他，很白很白。」

　　她低頭看看亨利緊抓在手裡的牌。「表演給我看看。」

　　「我不能。」

　　「他說你很棒。」

　　「我得等他說可以才能表演。」

　　「他跟我說……」

　　「妳怎麼認識他的？」亨利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知道該問什麼了。

　　「他幫過我餵過瓊．克勞馥。」

　　「幫妳？」

　　「我的東西不夠瓊．克勞馥吃，我又不想牠離開這裡去別處找食物，有一天，偉大的史考特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大桶剩飯，然後，變！」

　　「變？」

　　她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這很像變魔術啊。」

　　亨利說：「也許是魔術吧。」

　　「可能真的是，瓊．克勞馥變成最快樂的一隻狗，我變成最快樂的人。」她笑了，然後笑容轉小了些。「從那天起，我和『偉大的史考特』就成了朋友。」

　　「是薩巴斯欽先生。」

　　「好，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她又看看那紙牌。「你真的什麼都不表演給我看？」

　　亨利有心事，現在根本聽不進別的話。「我在想，為什麼他沒跟我提到妳？」

　　她望著亨利，聳聳肩，伸手把哥哥眼睛上的頭髮撥開。「有什麼好說的？別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我遇見他，變成朋友，就這樣而已，沒別的。」

　　※※※

　　亨利正衝往七○二號房，不知哪裡跑出一隻手來抓住他肩膀，爸爸出現了。

　　「你不應該用跑的。」他爸緊張兮兮左顧右盼一番。「這樣子很可能會撞到人，那我們會有什麼下場？」亨利聞到他呼吸裡的酒味，他喝得半醉。

　　「我不會再跑了。」

　　他爸眼神有些古怪。「我得跟你談談。」

　　亨利說：「現在不行。」

　　「就是現在。」

　　他爸再次環顧大廳四周，沒人在看他們。「就在這兒談。」

　　他們走進旅館的會議室，裡頭有張棕色長桌，是用最好的桃花心木作的，每張椅子面前都有一盞綠色檯燈，牆上掛著許多重要人物的畫像，畫像的表情好像認為自己是神，覺得自己尊貴而有權威，很有自信。許多重要的事都在這間會議室裡定案。

　　他爸關上門，嚥了口唾沫，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用粗糙的雙手摩了摩臉，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亨利，我知道你這幾個星期都跑去哪裡。」他看看兒子想得到確認，可是亨利完全不動聲色。怎麼每個人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事？事情不該這樣。「你跑去找七○二號房的……那位先生，不管他叫什麼了，他有很多名字，我能理解。你們交了朋友。」

　　說到這裡，爸爸停頓下來，眼睛望著牆上的畫，如果那些發生過的事都從未發生，那麼他也可能是其中一張畫像中的人物。

　　「可惜我要告訴你的不是好消息，他要走了。這裡的經理，還有別人，那些負責做決定的人，認為他在這裡對旅館不再是件好事，所以他要離開了。」

　　「什麼時候？」

　　「很快。」他爸說。「非常快。我想那之前你最好別再見他，好去習慣他不在這裡的事實，而且我覺得去見他對你不是好事。」

　　「你不想讓我見他？」

　　他爸沒法直視兒子的眼睛，去看牆上畫像的眼睛還比較容易。他的目光從這張換到那張，好像在對他們講話。

　　「你最好別去。」

　　「你是說我不准見他？」亨利說：「是這個意思嗎？」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說著他爸迅速向他掃過一眼，眼中一片空洞。亨利能一眼看見他靈魂深處，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我不准你去見他。」

　　「那我就不去。」亨利說完就離開那房間，把他爸和那些偉人一起留在裡面，快步前往七○二號房。

　　※※※

　　「魔術很難。」每次亨利犯下令人難以饒恕的錯誤，像是掉牌、誤導失敗或是沒把該說的台詞說對，薩巴斯欽先生就會這麼說。有時候整堂課他就只重複兩句話，不是：「魔術很難。」就是：「熟能生巧。」說完就示範給他看。紙牌在他手裡像水，像空氣，像煙。亨利只能盡量模仿，就算練得再熟，也無法像他一樣從容。薩巴斯欽先生表演的是魔術，雖然亨利完全明白做法，可就是做不到。這跟學習語言很像：無論亨利能有多麼純熟流利，一個真正的魔術師依然能夠發覺他來自別的國家。

　　從他練習洗牌到現在，這是最糟的一天。薩巴斯欽先生一開始就心不在焉，甚至帶著點怒氣。桌上的書闔著。亨利沒提爸爸找他說話的事，薩巴斯欽也沒提到克羅頓先生找他談話。一切都跟平常上課一樣。

　　「迫牌，紅心五。」薩巴斯欽先生說。可是亨利迫出的是方塊九。

　　「藏住A。」他說。可是牌卻從亨利指縫間露了出來。

　　「切牌。」聽得出他已經火了。可是亨利手直抖，想把整副牌拿起來，反而讓它從手中滑了出去，就跟他爸那天晚上一樣，牌掉得到處都是。亨利蹲下去撿牌，一邊撿，一邊回頭去看薩巴斯欽先生的臉色，希望他說些什麼，什麼都好。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坐在椅子上往後靠，靜靜盯著亨利把所有的牌都撿起來數好。

　　「我教你那麼多，你學會的卻這麼少。」

　　「我學到很多，你說我做得很好。」

　　「你連撿牌都撿不全。」

　　「全撿起來了，我數過。」

　　「紅心三還在衣櫥底下。」薩巴斯欽先生說。

　　「不可能。」薩巴斯欽先生坐的位置根本看不見衣櫥底。

　　亨利說：「全都撿起來了，我數過。」

　　薩巴斯欽嘆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看見亨利還站在那兒沒動，就瞪著他用眼神逼他蹲下去找。這一瞬間亨利突然明白，牌一定真的在那裡，要不然他不會這樣。他給那眼神逼得不得不趴在地上伸手去衣櫥底下摸，下頭好多灰塵，他手指頭一路摸過灰塵，在很深的地方碰到了某樣東西，好像是牌，他幾乎可以確定那正是張紅心三。但他手伸出來時空空如也，至少看起來手裡沒有東西。就算別的把戲通通失敗，藏張牌他還辦得到。

　　亨利起身直視薩巴斯欽先生的眼睛說：「衣櫥底下什麼也沒有。」

　　亨利說謊，而且薩巴斯欽先生知道他說謊，至少看起來知道了，後來的事就都從這裡開始，一輩子的對抗就此展開，亨利要到多年之後才明白那種存乎己心的恨意是早已注定的，無法控制，對此他們誰也無能為力。

　　亨利問：「為什麼沒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漢娜的事。」

　　「有什麼好說的？」

　　他腦中重複響著漢娜二字，好像在解一組密碼。

　　「沒什麼，只不過你沒告訴我。」

　　薩巴斯欽先生微笑說道：「那跟我們又沒關係，跟我們在做的事也沒關係。你生活裡發生的其他事情也沒跟我說，不是嗎？」

　　可是亨利沒別的事可講，他每天醒著的時候腦子裡就只有一件事，就只有在這房間裡學會的事。

　　亨利說：「她是我妹妹。」

　　「同時，她也不是你妹妹。」薩巴斯欽先生說。「同樣的，我是你的老師，你的師父，同時也不是。我是薩巴斯欽先生，同時也是別人。舉例來說好了，我們從沒聊過我畢生的興趣，蝴蝶。」

　　薩巴斯欽先生張開右手，一隻美麗的蝴蝶飛了出來，像在空中尋找什麼只有它看得見的東西似的，繞著房間飛，最後飄落在燈罩上，翅膀一開一合，一開一合，上頭有藍棕綠三色，非常好看。還有另一隻從他左手裡飛出來，他打開身旁桌上的盒子，先飛出三隻，然後半打，最後整個房間都飛滿了蝴蝶。

　　亨利又說：「她是我妹妹。」

　　「是的，我明白。可是現在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你跟漢娜之間和以前不一樣了，對吧？她是這麼說的。我想瓊．克勞馥改變了一些事。」

　　「瓊．克勞馥是一隻狗。」

　　「目前對漢娜來說，最在乎的就是那隻狗，沒有別的東西比牠更重要。」

　　「你應該要告訴我。」亨利說。

　　「誰都比不上，亨利，即使是你，也沒牠重要。」

　　「你應該要告訴我。」

　　「我們所做的事和我們該做的事常常有很大的差距，亨利，這件事我們早該學會，你連這也要我教嗎？」

　　亨利說：「不，這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薩巴斯欽先生變出他的懷錶，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說：「那麼，我想我全教完了。」

　　「全教完了？」亨利大吃一驚。他又期待又害怕這一天真的到來，但怎麼想也想不到會在今天。「什麼意思？」

　　「我想我們就到這裡為止吧，亨利，你今天運氣不太好，應該說很不好，但你現在是個真正的魔術師了，連骨子裡都是。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不，這怎麼可能會是全部。」

　　「確實不是，其餘的得靠你自己去發掘。」

　　亨利好恨，恨到想揍他，想握起拳頭去打他的臉，可是薩巴斯欽先生不知道施了什麼法，亨利的雙腳定在地上，一步也動不了，就只能站在那裡用力喘息。

　　「再一個。」亨利說。「再教我一個。」

　　薩巴斯欽先生雙手一攤，大笑說：「可是我沒東西教了啊！你把我搾乾啦！我真的沒得教了。」

　　亨利說：「教我那第一招。」

　　「第一招？」薩巴斯欽先生一臉困惑，想不起來。「哪一招？」

　　亨利說：「把自己變不見那招，第一天你變給我看的那個，那招你沒教過我。」

　　薩巴斯欽先生微笑直視亨利的眼睛，同情、愛、憐憫還有驕傲盡在那一眼之中。亨利心想，如果薩巴斯欽先生是他的爸爸，該有多好。如果他是他爸，就永遠不會離開，會永遠用那種眼神看他。

　　「啊，那一招啊。」薩巴斯欽先生嘆了口氣。「我都忘了還有那招，我本來就打算教你，只是不在今天。」

　　「那什麼時候？」

　　「明天。」

　　「明天？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他說。「明天，我明天教你。」

　　可是到了明天，當然，他已經不見了。

　　漢娜也不見了，還有那隻狗。

　　※※※

　　他把他們帶走了，把他們偷走了。他們同時消失，就像變魔術一樣。

　　各位先生女士，這是故事的結尾，也是另一個故事的開頭。當我剛開始說故事的時候，您也許曾經自問，是什麼迫使一個人去改變膚色呢？他原來的膚色明明比新換的膚色要好得多。嗯，這就是答案。我已經把解題所需的資料給您了，當年一個白人，一個非常非常白、白得像鬼一樣的人偷走了他妹妹，他怎麼還會願意跟這種顏色有任何關係？各位，這是我的理解。依我看，亨利用整個生命去對抗邪惡，無論如何都不肯變成跟他師父一樣的人。

　　生命自己會轉彎，對吧？人生有那麼多轉捩點，一個接著一個，又一個，可是一切的源頭在哪一點呢？這是個奧祕。我知道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我爸，亨利也是因為他爸。可是事情不只這樣，絕不可能只是這樣。我們永遠無法回溯到夠久遠的地方，去搞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誰，因為一切很快就會模糊，所有人都會死去，而小孩會餓，要吃飯。我想各位站這麼久腳一定痠了，謝謝您的耐心與諒解，如果您還是想退錢，請到身後票口找尤闌達，她很樂意協助。

　　※※※

　　當時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摘自「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團主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的日誌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離團奇人列傳

　　「雞小姐」海絲特．雷斯特在一九四四年八月九日晚上離團。她的故事開端挺悲慘，打從出生就皮膚鬆弛，全身的肉垮垮的。這位嬌小女士之所以能當上我們的雞小姐，不光是因為穿了件過大的「皮」衣，更因為下巴垂著一塊皮，跟雞很像，眉毛也蓋到了眼睛上，讓眼睛跟雞一樣看起來很小。她屁股很大，背很駝，整個體形都很適合這份工作。她在外頭被世界排斥，可在這裡卻是相當完美的表演者，很受歡迎，她在這裡找到了家，大家都愛她，尤其是團裡的「肥仔」巴伯．賽門先生。他的皮膚當然同樣也有下垂現象，不過老實說並不夠肥，配不上那「肥仔」的名號。有時候觀眾裡居然有人比他還肥，真令人失望難堪。他們在同一晚離開，我們辦了個歡送會。人類的靈魂因愛而充滿希望，他們的希望是過正常生活。也許他們已經如願，但我並不樂觀。海絲特樂觀面對困頓的精神向來是我們的典範，我們會想念她，但不會那麼想念巴伯。

　　※※※

　　沙歐比．凱茨，團裡的「針插人」，下落不明，但據傳他於十二月某個寒夜裡死在肯塔基州萊克辛頓（Lexington）附近。沙歐比天生沒有感覺的能力，所以他同意任人刺、割、釘、鋸、掐。那些黑心老百姓想得出的所有惡行，他都接受，只有一條但書：表演開始前他所有的，到表演結束時一樣也不能少。否則缺了眼睛就拿眼睛來還，缺了腳趾就拿腳趾來換。沙歐比真的很怪，自己流血都不知道，也察覺不出自己受傷。我們盡可能挑了個性感女郎，穿上情趣用品店那種小三號的護士服，陪在旁邊表演照顧他的角色，真正（跟這裡的一切一樣真）的醫生在後台。納森．瓊斯醫生據說上過好幾所醫學院，能用口香糖止傷，而且有時候真管用，沙歐比的命讓他救過十八次。

　　沙歐比的問題分兩個部分，他不但外在沒有感覺，內在也沒有。喝醉的時候，他醉了，卻不覺得自己醉。墜入愛河的時候，他不覺得，但他愛了。這形成一種分裂，把他撕成兩半。他愛他的「護士」，她也愛他，但他無法向她表達，因為他自己並不知道。於是，他喝到醉，而且不覺得醉，醉到失去理性，醉到心碎，某個寒冷冬夜裡，他在酒後茫然走進一座森林，從此沒人再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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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馬克森，團裡的「猿人」，因禿毛症自殺。一九四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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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特是團裡的「棍子人」，號稱古往今來最瘦，不用靠X光你就能看見他每根骨頭！多付兩毛半，你就能數他的肋骨，摸他的胃！也就猜得出他晚餐吃什麼！得要有三個他站在一起才能照出影子來。如今惠特厭倦了流浪生活，在巴頓魯治（Baton Rouge）附近的小村莊安頓下來，開了家小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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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邦比．戴克斯。她能把自己屈曲成球，小到放得進鞋盒裡。還能把手臂和腿扭在一起，肢體軟得可比葡萄藤。在阿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Montgomery）表演時，有個男人為她著迷，說要拿一大筆錢請她在家裡作私人演出，於是她跟著他離開，現在可能已經變成富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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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沃克是團裡的「黑人魔術師」，但他既不是黑人，也不是魔術師，他從頭到腳都是個謊，自己把自己變成怪胎，我很喜歡。後來，他不見了。事實上，他還沒來這裡就已迷失，離開後更是永遠消失。我沒法不去想他，沒法不去想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始終是個謎，大家的看法大致上分為三種：

　　1、長久以來，他總假稱自己是魔術世界的一份子，這下子真被吸進那個世界裡去了。也有人說他入團之前早已從屬其中。據說因為他技術太爛，拉低了魔術的水準，所以把他從世界中移除，好把空間讓給真正的魔術師。依據這個理論，他可能正飄浮在無邊黑暗裡，或給野狗追得在無邊曠野中奔跑，或是承受著其他同樣沒有盡頭的苦難……。當然，這都無法得到實證，那些說的人根本沒在靜夜裡和他聊過，只會把自己的噩夢拿出來說，我們都很怕離開這黑暗的世界後會被吸進某個更黑暗的世界裡。這種恐懼應該要有個專有名詞，如果沒有的話，我來想一個。這要列入待辦事項。

　　2、三個小流氓覺得亨利有違他們的道德標準，於是把他綁走了。這個說法有憑有據，我們團裡的魯迪和幾個外人都說見過他們爭執，見過亨利受刁難。亨利的拖車顯示出掙扎的痕跡，鎖鍊和他那張拉娜．透納的照片都不見了。據稱他們初次行動時魯迪曾加以攔阻，所以第二天又來，充滿恨意怒氣沖沖地把他帶到遠方殺害，只因他是黑人。可他並不是，他死在不肯明說。他不願為了活命背叛自己人，他沒那麼熱愛生命。

　　3、他突然熱愛起生命，洗掉一身鞋油，丟掉染色藥丸，重回他生長的世界，當起了理髮師、吸塵器推銷員、油漆工或老師。他現在非常快樂，快樂到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快樂到走過他身邊的人都會忍不住想：「這人真快樂啊！」支持這第三種看法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珍妮（敝團中永遠抱持希望的石化女），而且就連她自己也並不真的相信。這第三種看法是最悲哀的一種，因為可憐的珍妮愛他、想他，懷抱著一絲不可能的希望，希望他幸福。

　　我每天都心碎，不只為珍妮，也為大家（包括我自己在內，他們無法適應社會，而我是他們的王）。我也為這世界難過，因為世上竟會有這樣的地方，可又不能沒有，否則我們

　　【此處被撕掉了。】

　　※※※

　　可是我覺得第三種看法很好，如果真是那樣，就證明神有時候確實會插手管事。生命本就悲哀，但真正的悲劇只發生在少數人身上，卻讓絕大多數的人終生不安，像一首不斷重複播放的歌曲。我腦中也有一首，就是亨利（如果那確實是他的真名的話）。我和亨利共度過一些時光，一些嚴肅時光。他話不多，但會對我說，他會跟我說些不告訴別人的事。以團為家之前，他沒有家，四處漂泊，時常進出監獄，有時候是因為設局讓人猜牌賭博，有時候是因為別的。他不喜歡公權力，公權力也不喜歡他。他沒什麼朋友，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搞不好就是我。他的故事非常特別，我永生難忘，尤其那聲音、那綠色眼睛，那憔悴面容，會讓你忍不住越聽越入迷。別人是沒辦法如實重述的，怎樣都會失真。他妹妹被一個沒名字……或有太多名字的人綁走……或是偷走了，那人還劃破他的手指，讓自己的血和他融合，甚至讓他立了誓。他妹

　　【日記這裡缺了幾頁，接著莫斯葛羅夫寫了些不相干的事，提到他的寂寞以及對於真實友誼的渴望，還有一個名叫潔西的女子，他愛她，她卻無法回報以愛，她說她並非無法正視他，而是無法正視他那身毛。】

　　可她不在巷子裡，狗也不在。整個白天這樣過去，到了晚上她依然沒有出現。亨利帶著爸爸去敲那間房門，沒有回應。沃克先生用管理者鑰匙（他隨時隨地腰間都掛著一大串鑰匙，叮噹作響，像個獄卒似的。）把門打開，發現房間空空的，就跟一般空房一樣，唯一有人住過的痕跡就是衣櫥上方最顯眼之處放著一張牌。

　　（亨利拿起那張牌，不動聲色藏進口袋，從那之後片刻不離身。將來如果他再度出現，不論是死是活，我敢斷言那牌一定還在他身上，我敢拿任何東西跟你賭這件事。）

　　大家都想聽他怎麼說，可是亨利從此不言不語。旅館警衛、當地警方、私家偵探和遠從紐約來的新聞記者都在查，卻連個指印都找不到。只有亨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知道線索，他的表情活像見了鬼似的。他確實見鬼了，薩巴斯欽先生就是鬼，而且把他妹也變成了鬼，這些鬼將會跟隨他一輩子。

　　熱度很快退卻，亨利希望他們能查徹底些，但他們來了又去，調查行動就這麼結束，他妹依舊下落不明。亨利什麼忙也幫不上，連話都說不出來，佴他不願就這麼算了。到他終於說得出話時，吐出的聲音有如耳語，他爸得貼過去才聽得到。「紅心國王。」亨利說：「紅心國王代表查理曼大帝，方塊國王是凱撒大帝，梅花國王是亞歷山大大帝，黑桃國王是聖經裡的大衛。」他一遍又一遍說了又說，他爸心想這兒子是完了。

　　有個念頭像怪獸一樣困住了亨利：我讓他把我妹妹帶走了。

　　等到他能說別的話時，亨利把一切告訴爸爸（以不違反誓言為限），但他所知與大家已知的相去不遠，沒什麼有用的線索。他自己也很驚訝，經過這麼長時間相處，他對薩巴斯欽先生竟然一無所知。亨利向爸爸形容他的長相，說他皮膚死白、嘴唇紅豔、頭髮烏黑，還有一副不變的笑容，聽起來簡直像把鬼故事裡的主角拿出來說。

　　他爸哭著喝口酒，拍拍兒子的背，說他很勇敢，他們要繼續找，一定能把她找回來，他們永遠不會放棄之類的。但亨利知道那是謊話，他年紀雖小，也聽得出來。生活會繼續下去，過了一定時間還找不著，你就得將她埋葬。他們會讓她成為過去。

　　對他爸來說，失去的已經太多，喪女之痛是壓垮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給他衝往墮落的輪子上了油，就連禁酒令也擋下住，他變成了酒鬼。反正已經沒差別了，真悲哀，女兒失蹤確立了他的悲慘命運，此後他一輩子爛醉如泥。

　　記者和警察離開不久，克羅頓先生就找沃克先生談話，簡單兩句之後，他就不再是佛瑞蒙特大飯店的雇員了。此後數週他和兒子住在一間跟佛瑞蒙特大飯店有天壤之別的旅館，房間連從前那塊廚房和洗衣房之間的地方還不如，跳蚤橫行，床板比麵包薄，壁紙給樓上漏下來的水弄得很髒，衛浴要跟別人共用，馬桶裡頭還長著怪東西。他們那間房很小，壁薄如紙，勉強將他們與外頭世界隔開，外頭有些美國人比他們更慘，拼命抓牆想討點吃的填飽肚子。亨利直到這時才看見事物的常軌，明白了事實，原來這段日子他們一直在水上行走，如今方沉。他滿肚子琴酒的爸爸說：「我們現在跟廢物混在一起了，因為我們也成了廢物。」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我差點哭了出來，可是另外有一百萬人也差不多跟他們一樣，年輕男孩跟著滿臉疙瘩的父親，父親垂著眼皮幾乎遮住充血的雙眼，窮困無望，並且，老實說，令人生厭。亨利不斷練習紙牌技巧，藉以忘記自己的處境，讓身邊一切消失無蹤，自由遨遊於幻想之中。他爸清醒的時候，會看著兒子，若有所思，有個念頭像蜜蜂似的在腦中嗡嗡作響，直到他拿起破帽子，抓住兒子手腕拉他出去。「把牌帶著。」

　　紙牌就這樣救了亨利一命，還差點連他爸也救成。

　　當時情形是這樣的。爸爸把他帶到到阿爾巴尼市中心，街角有十幾個人圍著張桌子，各種年齡層都有，有的穿著墊肩上衣高腰褲，有的穿老式燈籠褲，頭戴垂邊軟帽，還有個人沒有腿，坐著輪椅也來了。沃克先生帶著兒子加入人群。桌上有三張紙牌，莊家骨瘦如柴的手將牌快速前後左右移動。他臉很尖，臉頰很凹，滿臉麻子，坑坑洞洞，寬邊帽（那年代人人都戴帽子）往後戴，露出整片大額頭。他說話粗野但很有魅力，大家都聽得一動也不動，眼睛緊盯著他快如閃電的手。

　　※※※

　　好好盯緊那張紅色的牌，那可是「錢牌」唷，我先讓您看看它現在在哪裡，看到了嗎？這樣等我翻到背面玩的時候您才比較好跟。第一次速度慢點，好讓您看清楚，你知道它在哪兒了吧？先生？看得出來您是位聰明人，我不該跟您玩這個。我是打算要賭，但不是跟您賭。不，我不跟您賭。可是當然啦，如果您堅持的話，我就冒個險，跟您賭五塊錢。我們都得養家活口，不是我幫您養，就是您幫我養。那麼現在，把那張牌指出來吧，中間這張，是嗎？我們來看看……啊！先生，抱歉囉！怎麼大家都愛選這張牌呢。謝謝您，我得拿走您的錢，我家小孩也感謝您。

　　※※※

　　沃克先生看著兒子，在他身上看見了從前看不見的東西，問道：「你會那個嗎？」亨利研究了幾秒鐘，聳聳肩說：「當然，沒問題。」

　　於是他們靠著猜牌賭戲度過了一整個嚴冬，直到春天。不管那叫「三牌蒙地」（three─card─monte）、「跟隨皇后」（Follow the Queen）還是「尋找女士」（Find the Lady），總之這賭局餵飽了他們的肚子，讓他們有衣服可穿、有床可睡。這個年輕男孩就這樣把錢從有他兩三倍年紀、十倍體重的人手上拿走，多麼美好。這是個危險又

　　【此處日記內容被咖啡、紅酒、煙灰和眼淚弄糊了，無法辨識。】

　　沃克先生跟他們說：「我不知道那違法。」

　　【此處被撕掉了。】

　　在監獄裡認識的。他把一張名片塞進沃克先生手裡，動作好像變魔術，名片上印著：

　　湯姆．海利魔術城
　　經營代理世界各地少年魔術師
　　（如果阿爾巴尼就是你的世界）
　　紐約，阿爾巴尼
　　馬爾寇姆大街，321號

　　我知道那張名片長什麼樣兒，因為我親眼見過。這許多年來亨利一直留著它，破破爛爛，邊都壞了，就跟他的紅心三一樣。亨利（不知這是不是他的真名）真重感情。不過換作是我也會保存那張名片，因為湯姆．海利非常重要，他改變了亨利一生。

　　就是湯姆．海利把他變成了黑人。

　　※※※

　　湯姆．海利！他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不是洛克斐勒或羅斯福那種了不起，而是巴納姆（譯註：P. T. Barnum，1810─1891。巴納姆馬戲團的創立者，終生經營娛樂事業，很有生意人頭腦，很會賺錢。）那種。他原本應該跟巴納姆屬於同類，只是出生在阿爾巴尼的鵝卵石街道上，讓怎麼也不死的母親拖著無法離開。身為獨子，他認為自己有義務照顧她一輩子，但等她死後，想離開已經太遲。你想想，湯姆．海利有多少夢想胎死腹中啊！如果憑空想不出來的話，去想想要是亞歷山大大帝一輩子困在馬其頓會是什麼情形，你就懂了。他個子很高，臉上老是帶著高興的樣子，眼裡閃爍著無窮可能性（不是你能為他做些什麼，就是他能從你這裡拿點什麼，但到頭來對彼此都會有好處）。這傢伙很有把錢吸過去的本事，像個販賣機，只可惜賺的都是小錢。他什麼都大，手大，牙大，耳朵大，鼻子也大，精力彷彿來自日月，怎麼用也用不完。他既高且瘦，卻有個挺不錯的小肚腩，並對此相當自豪。沒人不喜歡他，也沒人是他不喜歡的。湯姆．海利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這裡，莫斯葛羅夫花了很長篇幅敘述自己的雙親如何過世。母親死於火災，父親死於牽引機。他深愛他們，文中寫道：「那愛如此強烈，直至四十年後亦未曾稍減，在我心中他們相栩如生。」】

　　湯姆．海利的辦公室在一棟四層樓建築的二樓，那附近區域都是倉庫，離造紙廠不遠，煤灰把每扇窗都染髒，氣味也很恐怖，聞得人鼻孔都要燒起來。街對面有輛解體貨車，一群流浪漢靠它擋風遮雨。公車最後的停靠站只到距離六個街區之處，真該死，剩下的路沃克先生和他的小魔術師兒子得用走的。亨利的父親走路一跛一跛，並不是腿有什麼毛病，而是讓酒醃過的腦子不太有辦法指揮雙腿前進，他能站著都已經不容易了。

　　「我根本不知道那不合法。」他咕噥這句話有上千遍了。「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亨利說：「要不然那傢伙為什麼一見警察就閃人。」

　　沃克先生用力摸兒子的頭，摸得他頭頂都要冒煙了。「你真聰明，真的，是我的遺傳。」

　　亨利知道那不是真的。在他心裡有張單子，條列出所有跟父親不像之處，提醒自己別像他。亨利認為自己就跟《衣衫襤褸的狄克》（譯註：Ragged Dick，美國作家阿爾傑（Horatio Alger，1832─1899）的小說，一八六八出版。）一樣，窮歸窮，卻有詩人的靈魂，跟他母親比較像。他沒有機會好好了解她，就只好在腦海中想像她是怎樣的人，把他希望自己能具備的美德加諸在那個虛擬人格上，他想像她純真、熱情、公正、堅毅，並且有能力去悲傷，這最後一種能耐他已經駕輕就熟了。
　　「好，就算我們違法了吧。」沃克先生聳聳肩說：「法律又為我們做了什麼？為那邊那些窮光蛋做了什麼？一切都只會越來越糟，我們已經給盯上了。所以我們……你跟我……得回歸正途，所以我們得來找這個湯姆．海利先生談談。你知道的，凡事發生都有道理，要是我們沒被抓去關，就不會拿到這張名片。我很慶幸在裡頭關了幾個晚上，亨利，我有預感，咱們就要轉運了。」

　　有這種預感的顯然不只沃克先生一個，湯姆．海利小小的等候區裡擠了好多人，父親帶著兒子，母親帶著女兒，也叔叔帶姪子來的。

　　「天啊！」沃克先生環顧四周，沒想到除了他們還有這麼多人。「這可怎麼辦？」

　　「當然是跟我們一起等。」說話的是個殺氣騰騰的彪形大漢，他似乎看出他們企圖插隊，很不高興。「先到前面登記排隊。」

　　登記後他們枯等三小時。排在他們之前的男孩手裡拿著有金鎖的破公事包（他說裡頭裝的奇妙事物多到你無法想像，但亨利看得出來他說謊，奇妙事物亨利可是見過的，他懷疑那包裡頭可能連一件算得上的都沒有）；還有個傢伙膝上坐著假人（沃克先生說：「看起來根本就像兩個假人坐在一起。」不小心說得太大聲了）；有個女孩穿著跳芭蕾舞那種短裙，想當魔術師學徒；另外六七個小男孩在亨利眼裡看來跟自己差不多，會迫牌、會偷皮夾，知道如何逗人，如何讓人迷惑。

　　亨利根本沒有機會。

　　他對父親說：「大家都盛裝打扮。」

　　沃克先生苦澀地說：「也許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打扮。」

　　亨利知道大家都是需要工作才來這裡，可是只有他們父子倆一看就有這種需要。

　　還沒輪到他們，亨利他爸就睡著了，鼾聲大得像衝鋒槍，亨利一輩子都在練牌，這時也靠練牌打發時間，他說那是他的五十二個死黨。他練單手洗牌，雙手洗牌，編牌，假切牌，印度式洗牌，約旦式洗牌，多重控牌，這些美好的招數都是偷走他妹妹的人留給他的。每次門打開他都抬頭看，希望會叫到他。每次門內都湧出滾滾煙霧，好像裡頭有什麼東西著了火。

　　終於，他聽見自己的名字。

　　「亨利？」

　　湯姆．海利的秘書四下裡看看，找到了他，對他微微一笑。他推醒父親，站起身來。她向他眨眨眼，那種眨法讓人覺得她從不對別人眨眼，這表情就只留給你一個，亨利馬上就喜歡上她。她很漂亮，金色短髮圍住寬臉頰，口紅與救火車同色，還有雙友善的藍眼睛。亨利心想，她很漂亮。她的名字叫做蘿倫。

　　蘿倫說：「進來吧。」

　　裡頭有兩張鋪著綠色破乙烯布的舊鐵椅，亨利和父親在上頭坐下。屋裡很暗，窗戶都給木製百葉窗遮了起來。牆上掛著某所函授學校的證書，前方有張亂糟糟的書桌，桌上擺著一具大大的黑色電話，電話下端附著通訊錄。煙灰缸裡躺著一支沒濾嘴的香菸，自顧自燒著，跟它身旁擠滿的同類一樣，末端壓得扁扁，還有點濕。他們一坐下，電話就響起，蘿倫拿起話筒。

　　「魔術城。」她聽了一會兒。「我們不能預約喔，一律現場排隊，不，最好別帶兔子。嗯哼，掰掰囉。」

　　她掛上電話。

　　「海利先生馬上就好。」

　　沒錯，一陣沖馬桶聲之後，房間邊上有扇小門打開，六呎六吋高的湯姆．海利出現眼前。

　　「謝謝妳，蘿倫。」他聲音裡帶著種挑逗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他們之間有特殊關係。蘿倫有一點點胖，但是後來湯姆．海利跟亨利說：「她是胖了點沒錯，可都胖在該胖的地方。」雖然湯姆．海利的規矩是「兔子不吃窩邊草」，可是他自己從來遵守不了，一有機會就跟蘿倫破壞規矩，他沒辦法，湯姆．海利對任何女人都毫無抵抗能力，他是個樂於受制於特定渴望的男人。

　　蘿倫走出去的時候，湯姆．海利目光緊緊跟隨，直到她離開視線範圍，然後立刻露出一臉想念的樣子，至少他想念看著她的感覺。

　　終於，他的眼光拉回眼前，花了點時間打量沃克家僅存的這兩人，亨利看得出他心中有所盤算，卻不動聲色，把眼光轉向煙灰缸裡持續燃燒的菸頭，拿起來，用它點燃另一根菸。

　　「歡迎光臨魔術城，我的朋友，這裡的座右銘是『魔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魔術。』人們喜歡遺忘，我們就提供這種服務，讓人飲用忘川之水，忘記他們想忘之事。我有個未經證實的理論，就是上帝其實是個魔術師，最好的一個。我們之所以要在魔術城奮鬥，就是為了要更接近祂。」這種場面話他大概講過一千遍了吧。他微笑對亨利說：「你用紙牌變魔術？」亨利說：「是的，先生。」

　　「沒有像『七天創造世界』那麼大的野心是吧？」湯姆．海利笑開來，十指緊扣於自己面前，盯著亨利看，完全無視於他父親的存在，懶得理他。

　　他說：「你盯著我耳朵看。」

　　亨利臉紅了。「是的，先生。」

　　「我耳朵很大？」

　　「是的，先生。」

　　「據我所知，搞不好是全世界最大的唷。我已經寫信給金尼斯先生（譯註：金氏世界紀錄的創辦人是英國金尼斯（Guinness）酒廠的董事修．畢佛（Hugh Beaver，1890─1967），他並不姓金尼斯。）請他過來量量，但目前還沒收到回音。」湯姆．海利打開抽屜拿出一面女士用的手鏡，仔細端詳自己。「大歸大，但我不會說這叫怪，亨利．沃克，即使我這麼嚴苛的評論者，對自己尤其嚴苛，還是得承認它們自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蘿倫曾將它們比作巨型蝴蝶的翅膀，也就是說我臉兩邊各有一隻翅膀。每小時付她七十五分錢不是白花的。」他向亨利眨眨眼，這是那天第二次有人向他眨眼。「它們也有實際用處，我聽力甚好，就連一哩外的蟑螂打噴嚏也聽得見。」

　　「蟑螂會打噴嚏？」亨利問。

　　湯姆．海利點點頭說：「我聽得見你心跳的聲音。」說著閉上眼拿鉛筆隨著亨利的心跳節奏在桌邊敲。

　　沃克先生說：「你知道人家都怎麼說耳朵大的人嗎？」然後大笑起來。

　　湯姆．海利冷冷地說：「知道，耳朵大的人戴的帽子就大。」

　　說完把注意力轉回亨利身上，忘記他父親，當沃克先生不存在。「咱們來瞧瞧你會什麼吧。」

　　【顯然有一頁燒毀了】

　　由簡而繁，照著所學表演。有時湯姆．海利會快速念出某些技法要他演示，例如「四王同行」（the Four Friendly Kings）、「偷樑換柱」（Seb's Bottom）、「三牌同數」（the Three–Card Match）。亨利的父親看得頭都暈了，湯姆．海利卻沒放過任何細節。亨利發覺他頂多略微點頭，沒有其他讚許表示，連微笑也無。

　　沃克先生一下看看兒子，一下又看看湯姆．海利，拼命搓手，好像想把手弄熱似的，近來他的手總是好冷，以致養成這個習慣。他吸鼻子的聲音像狗嗅食物，太過渴望，就連亨利都能在變魔術空檔感覺得到。這是他們首度面對最後機會，但沃克先生在場對這機會大大不利，他老是在不該說話的時候出聲：「幹得好，兒子！」「我都不知道你還會這個！」連湯姆．海利都聽不下去了，只好請他安靜。

　　「好，好。當然好，可是……」

　　「可是什麼？」湯姆．海利用眼神釘他。

　　「可是他最厲害的是猜牌賭戲。如果你想看點精采的，就叫他表演那個，這兩個月來我們全靠那個吃飯。」

　　亨利停下手，紙牌彷彿在半空中凝結，就連小孩也知道，提這件事大大不妥。湯姆．海利嘆口氣，揉揉眼睛。現場一陣沉默，久到令人難受，沉默中亨利被迫面對一件他一直以來無法面對的事，就是：他爸是錯的，不單這事錯，而且事事錯，甚至就連存在都是種錯誤。墮落到如此無足輕重，變成一塊人家連丟都懶得丟的舊麵包，已經夠可悲了，更讓亨利生氣的是，他幫不了父親，父親也幫不了他，父親成了他沉重的包袱，這輩子將不斷扯他後腿，亨利知道自己若不願被拖垮，就必須與父親切割。

　　湯姆．海利清清喉嚨，說：「沃克先生，猜牌賭戲是街頭混混的魔術，魔術師陷入那個洞裡等於找死。這位天賦異稟的小朋友因為父親破產而被迫玷汙他的藝術，令我心痛，不，心碎。這跟把親生女兒送進妓院沒什麼兩樣。」

　　他一提到「女兒」二字，亨利的父親就起身越過桌子撲向湯姆．海利，用頭去撞他的胸，用手抓他，扯他衣服，還用他的領帶勒他。沃克先生發出受傷動物的叫聲，哀嚎啜泣，直到湯姆．海利把他推開，推到桌上，又推下桌，然後他蜷在地上縮成胎兒姿勢顫抖不停。亨利一動也不動。

　　湯姆．海利盯著沃克先生看了一會兒，轉頭問亨利：「你有妹妹？」

　　亨利說：「本來有。」

　　湯姆．海利點點頭，又低頭看看倒在地上那人，伸手扶他起來。「我很抱歉，沃克先生，我不該那麼說的，我不知道。」

　　沃克先生說：「我絕不會做任何事去傷害她。」他望向亨利。「你知道的，亨利，你知道吧？我絕對不會。」

　　「傷害她？可是你又沒……她是……」

　　這回湯姆．海利可機警了。「如果我說了傷人的話，真的很抱歉，實在是因為我不知道……我……」他將目光望向別處，望向書桌，桌上所有的合約、色情雜誌和漂亮文具都給搞得一團糟。他喊：「蘿倫！」羅倫立刻探頭進來。「下一位。」

　　「下一位？」沃克先生恍若大夢初醒，完全忘記剛剛發生的那場難堪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下一位？胡說八道，沒人比我兒子更厲害，他是最好的一個！」

　　湯姆．海利說：「那倒是真的，他確實相當不錯，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可惜你兒子雖然很有天分，我卻無法幫他。」

　　「那……那是為什麼？」沃克先生問。

　　湯姆．海利走到門邊，用力一推。「因為這個，沃克先生。」

　　他們一起往外看，等候室依然人滿為患，這世界彷彿有無數想當魔術師的小男孩和想當助手的小女孩，可以源源不絕的補充。走了一個，就又來一個。

　　「每天都是這個樣子。現在魔術師比看魔術的還多，我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也很不習慣。也許現今水裡頭有些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是在空氣裡。亨利很有天分，這些孩子也有，可是這世界已經不需要再多一個白人魔術師了。」

　　沃克先生說：「那你幹嘛要見我們？害我還抱那麼大希望。」

　　湯姆．海利聳聳肩膀認真看他：「那你就沒白來。還記得上次感覺有希望是什麼時候嗎？」

　　面試結束，湯姆．海利把門開大些好讓他們出去。亨利把牌塞進口袋，勉強站起身來，父親把手搭在他肩上，不是要給兒子打氣，而是要避免自己倒下。經過湯姆．海利身邊時，他抓住亨利父親的手肘，把他拉近，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當時亨利並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的是：「現在雖然白人魔術師多到沒人要，黑人魔術師卻奇貨可居，每天都有人打電話來要，你可以想見我有多急吧。」

　　湯姆．海利和亨利的父親彼此非常清楚對方心意，無需多說，湯姆．海利在名片上草草寫下幾個字，交給他父親。

　　離開的時候，父親湊到亨利耳邊輕聲說：「沒事了，我們不會有事了。」

　　※※※

　　湯姆．海利的公寓並非宮殿，可是乾淨溫暖，而且至少目前免費。他說：「房租我會從我們將來賺的錢裡扣，以後我們會賺不少錢，這只佔一小部分，不必擔心。」

　　亨利和父親同住一間衣櫥大小的房間，天花板上有電線懸著一個燈泡，牆上掛著一個很舊的木十字架，牆角有個小床墊，地上有堆毯子。

　　沃克先生一進來就先去試床墊。「還不壞。」他讓頭用力倒向床上那堆枕頭。「不算很舒服，可是還可以啦。」

　　亨利開始用地上的毯子鋪出睡處。湯姆．海利突然探頭進來對沃克先生說：「床是給小天才睡的。」邊說邊對亨利眨眼。「他需要好睡眠，明天可是大日子。」

　　沃克先生爬下床。幾分鐘後，他們關了燈，兩人都和衣躺下，不發一語。他們已經不記得上次安靜睡覺是什麼時候了，每天晚上整個城市都在耳邊，有街車聲、打鬥聲、叫床聲，你不想聽都不行。在這裡雖然偶爾會聽見湯姆．海利開關櫃子、水聲或是沖馬桶的聲音，可都是家裡會有的正常聲音。

　　亨利問：「什麼大日子？」

　　他轉向父親，父親趕緊把眼睛閉上。

　　他小小聲問：「爸，為什麼明天會是大日子？我本來以為他不要我們，可現在他又要了，發生什麼事？爸，他跟你說了什麼？」

　　父親睡著了。

　　※※※

　　第二天清晨，煎培根的香味將亨利和父親從睡眠中喚起，像條魔毯似的，帶著他們半夢半醒來到廚房。餐桌是富美家（Formica）塑膠貼面桌，鐵桌腳已經生鏽，桌上放著三人份餐具，每個盤子裡有兩條煎過頭（看起來像不慎曬傷）的培根，他們坐下時又有一大份熱騰騰的炒蛋堆進盤裡。亨利雖餓，還是小口小口慢慢吃，他父親則狼吞虎嚥，好像生怕有人會來搶他的飯。湯姆．海利微笑看著。亨利看得出湯姆覺得他父親很可憐，因為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他們靜靜地吃，直到亨利吃完最後一口，也把杯子裡的柳橙汁喝完，湯姆．海利才將兩顆小白藥丸放在他盤邊，說：「這個要吃飽飯才能吃，用水送下去，大量的水。」

　　亨利看看他們兩個，他這輩子從沒吃過任何藥。「這是什麼？」

　　「魔術藥丸。」說著湯姆．海利又眨眨眼，亨利現在已經發現那是他緊張時的不自主動作，也是他說話時的標點符號。「醫生應該會稱它為感光劑。」

　　「這藥丸是醫生給的？」沃克先生問。

　　「差不多，他跟醫生差不多，只是沒有醫學博士的頭銜而已。」

　　「靠這個就能辦到嗎？」

　　湯姆．海利說：「靠這個就能辦到。」

　　亨利說：「辦到什麼？」

　　沃克先生深深吸一口氣，說：「把你變成黑人。」

　　「不是黑人。」湯姆．海利拍拍亨利的背，要他放心。「除非天生，否則沒辦法變成黑人，這是簡單的生物學。你的膚色會由白變黑，改變的只有顏色而已，可是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來，而大家都不會知情。你還是你，還是來自美國某處的亨利．沃克，但他們會堅信你來自最黑暗的非洲。」

　　亨利問他父親：「你有沒有打算告訴我實情？」

　　他父親手指頭在盤沿遊走。「我剛不就說了嗎？」

　　【此處有一大段被塗掉了，無法看懂。】

　　回辦公室。他開全新的Studebaker，亨利和父親都從來沒坐過這種車。湯姆．海利在路上向他們說明接下來的全部流程。首先，他必須持續服用這種藥丸，既安全，又神奇，搭配照射某種特殊的燈光，每天照一小時左右，皮膚很快就會變得相當黑。然後他們要幫他剃頭。所幸亨利的頭髮原本就很粗黑。湯姆．海利說：「十指要常保持交扣。」這樣看起來就會跟黑人一樣像黑人。他說藥丸只有暫時性效果，只要停用一兩天，亨利的膚色就會還原。

　　亨利說：「可是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當黑人。」

　　「這我完全理解。」湯姆．海利回頭看著獨自坐在後座的亨利說：「可是我跟你爸解釋過了，如果你不是黑人，我們就沒搞頭。現在白種人魔術師在市場上供過於求，我也沒辦法，而你這麼好的技巧浪費掉實在可惜。再說，你頭髮黑，五官又……怎麼說呢，又很合適，金頭髮的人就不適合。在我看來，我們很可以搞定這件事。」

　　「但這等於騙人，不是嗎？」亨利說。

　　湯姆．海利先是大笑，接著露出受傷的表情。「如果我騙人，你以為我還能在這行待這麼久嗎？怎麼可能。這是幻術，是表演的一部分，亨利，人家想看黑人魔術師，我們就給他一個黑人魔術師，如此而已。」

　　「可我並不是黑人。」

　　「你不是，但你可以改變，最後人家會分不出差別，這讓他們開心，讓他們遺忘。我們會編個故事，大家最喜歡好故事，我們就來講個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故事好了，有船，有非洲黑暗大陸，我腦中已經有了雛型，他們會相信的，一定會信！我們在做的是天使的工作，亨利，你跟我將滿足他們的渴望，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嗎？你輕易就能變成黑人，而他們將因為你而在死時快樂一點，不會快樂很多，只會快樂一點，但每一點都有意義。」

　　湯姆．海利指著路旁一條小巷子說：「那邊有個施粥處，辦得不錯。流浪漢之家也至少可以住一兩個晚上。如果你確定不要跟我合作，我就在那邊放你們下車。」

　　亨利看看那些人，一個個又弱又餓，穿著破外套，跟他父親現在一樣垂頭喪氣，不知何去何從。

　　亨利決定留在原處。他點頭，只點一下。

　　湯姆．海利露出微笑，搞定了。

　　你的名字會叫做巴卡立，在斯瓦西里語（譯註：Swahili，某些非洲國家的官方語言。）裡的意思是「一個會成功的人」。你看，我做了功課。想要取信於人，就得注意這些細節，雖然並非每個人都能辨出其中差別，但我認為這很重要。你來自最黑暗的剛果，藏在輪船船底的籃子裡偷渡來此，船上水手打算在黑市將你賣掉……我並不是要講雙關語，好吧，也許有一點雙關。那些水手真小看了你。一到美國，你就把其中一個水手變成驢子，另一個變成豬，第三個變成一縷煙。我會對現場觀眾說，可是，拜託，別在今天要求現場證明。各位今天十分安全，那種法力太危險，巴卡立已經發誓再也不用。他還有能力呼叫許多神祇前來幫忙，但只有緊急時刻才可呼叫，不然會得罪神明。即便如此，您今天還是會看見許多驚人演出。您將深受迷惑，並且從此以後「巴卡立」這個名字將永駐您心。雖然巴卡立一句英文也不會說，但他根本不用說話，魔術就是他最好的表達。

　　※※※

　　那不是普通燈，光從盒子裡照出來，比一般燈亮得多，也熱得多，坐在燈前就像有夏日陽光暖著臉。他每天照燈一小時，先從臉開始，然後照手，再照全身。記得有次跟漢娜一起躺在旅館旁的小公園草地上，就是這種感覺。那天他們本來在找幸運草，找不到，乾脆躺下，躺在軟軟的草地上看雲。那裡有山，山上有翻騰的雲罩著，遮住部分太陽，太陽透過雲層照下來，看起來好像雲會發光。漢娜說：「神就住在那裡。」

　　※※※

　　有天吃晚飯的時候，湯姆．海利說：「這法子是我從我叔叔那兒學的。」說著挖起一匙馬鈴薯泥跟肉片一起放進嘴裡，嚼了一秒鐘，就用啤酒把食物送下肚，拿起菸來抽。不管當下抽不抽，從早到晚他總是點著菸，一根熄了再點一根。「原本他吃這藥是想治皮膚病，後來有天出門，陽光照在身上像抽鞭子似的，接著皮膚漸漸變成這種暗棕色，從此我就叫他曼丁果人（Mandingo），一直到現在。你知道人要懂得變通，客戶一天到晚求我找個像阿姆斯壯或威廉．卡爾的黑人魔術師，在紐約阿爾巴尼我哪有可能找得到？人的心智真是奧妙無比，科學無法解釋，點子就像鋼珠，你見過那種鋼珠遊戲機嗎？砰砰答答砰，我就想，有何不可？這事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三個，應該說我們三個才對。」亨利的爸爸這一開口，大家才想起他也在場，更別說在聽了。

　　「對我們三個都有好處。萬事俱備，就只等合適的小孩出現，然後，我找到了，就是你。」

　　後來他還有另一種說法，說他在等一個「絕望到願意為了生存放棄天生膚色，一無所有，無可損失的人。」

　　他對亨利說：「幫個忙，孩子，這幾天先不要照鏡子，最好……」 他推桌起身，從廚房抽屜找出一捲黃色膠帶，把所有鏡子和鏡面物品都用報紙遮起來，就連烤麵包機也不放過。

　　「這樣子看到結果的時候才會有驚喜，至少你自己暫時看不見。」

　　這段時間他們就給軟禁在湯姆．海利的公寓裡，聽收音機播的搖擺樂。

　　【此處莫斯葛羅夫寫了「我真希望當初……」這幾個字，但沒把想法寫完整。】

　　蘿倫給他們送午餐，又帶給沃克先生很多私釀琴酒。她有三頂帽子，輪流戴，一頂鐘型帽，一頂筒狀帽，還有一頂貝雷帽。亨利最喜歡那頂貝雷帽，她戴了看起來像個和藹可親的美麗間諜。她會跟亨利肩並肩坐在餐桌邊，手肘碰手肘，她的裙襬碰到他大腿。她幫亨利擦嘴的時候會先用嘴把餐巾弄濕，他也讓她這樣，在他眼裡她彷彿是某種不知名的奇特生物，有美麗的皮膚和眼睛。他愛上了她，那種愛是男孩珍惜寶貝的愛，而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愛。他父親的角度與他就不同，那是男人角度。因為她的緣故，他刮了幾天鬍子，還會把襯衫塞進褲裡。但這些沒用，她幾乎沒注意過他的存在，於是他很快故態復萌，回到「我的生活毫無目標」的狀態。亨利知道她有時候晚上也會來，來找湯姆．海利，他隔著牆聽得見他們的聲音，可是她總在天亮前離開。

　　「我認為你所做的事情非常勇敢。」她對亨利說。「雖然有點瘋狂，卻很勇敢。自從上次湯姆在賽狗場贏了十塊錢之後，我很久沒見他這麼開心了。」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眨眨眼說：「我從來沒親過黑人唷。」

　　亨利說：「我不是黑人。」

　　「你不是，但沒人比你更像了。」

　　※※※

　　湯姆．海利每天早上都會進辦公室，把亨利和他父親留在家裡。他父親起床晚，而且就算中午左右起床之後依然一副睡樣，好像把睡眠帶進了清醒的生活中。湯姆．海利充分供應他最愛的琴酒，每天一起床他就把琴酒加在柳橙汁裡喝，所以他每一分鐘都比之前更醉，成天聽音樂看漫畫。他最喜歡的漫畫是「神探崔西」，可是並不是因為內容多有趣。「我喜歡這個崔西，他真有辦法。」他幾乎每天都要這麼說一次，每次都好像第一次說，好像他在崔西身上認出了一丁點自己。

　　亨利每天花一小時照燈之後，就會開始練牌。以前他練牌並沒有這樣一整套有邏輯的程序，但現在他會一樣樣照次序來，以一個最精彩的魔術收尾，就跟放煙火一樣。除了原先他就會的（湯姆．海利別說沒見過，就連聽都沒有聽過）之外，湯姆還教了他一些用繩索、隱形藥水和蛇來表演的把戲。雖然扮成黑人表演時他說話就會穿幫，可是他手指很靈活，又精於誤導，即使不用口語也能成功演出，至少目前唯一的觀眾──他父親──並看不出破綻。只是他不太確定父親到底有沒有真的在看，就算在看，看懂了嗎？他似乎已經脫離現實，神遊去了。

　　湯姆．海利可不會這樣，每天回來他都帶著無窮的精力和嶄新的點子。有一天他甚至帶了條頭巾回來。「我知道這是印度的東西，可是觀眾絕對認不出來，如果真的有人發現，就說輪船曾在孟買停過一個月，所以你沾染了一點他們的文化氣息。孟買是港口嗎？我得查查，不過沒關係，就算我說你來自月球，他們也會信，相信我。」

　　亨利並不擔心，他暫時擱置此類情緒，全心相信他的經紀人。湯姆．海利說了許多難以置信的故事，亨利通通相信，至少相信了那麼一陣子。他說：「我可以想見你和哈利．胡迪尼同台演出，亨利，當然你得負責開場，但那還是同台，你將會跟他一樣有名，我敢說一定會的。你不會是唯一的黑人魔術師，甚至可能不會是唯一身為白人的黑人魔術師，但是他們的技法通通比不上你，你可以領導潮流。這些魔術手法你從哪裡學來的？當然，一定是某個魔術師教的，但是誰呢？告訴我名字，說不定我認得。」可亨利說不出口，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知道。薩巴斯欽、何瑞修、托比亞斯、詹姆斯，說不定全都是胡謅出來的。亨利心想，薩巴斯欽先生可能一開始就打算要把他妹帶走，所以故意不說真話，好讓他後來想找也找不著。

　　※※※

　　這事只是時間問題。通常湯姆．海利從辦公室回來時，會邊開門邊喊：「有人在家嗎？」然後走直線距離前往冰櫃，拿出裡面最冰的一瓶啤酒。他總說禁酒令讓他更想喝酒。今晚他進門時亨利就站在他面前，他一見到亨利就忘了冰櫃，也沒問：「有人在家嗎？」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嘴裡叼著的菸都掉到地上。

　　「亨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亨利說：「我今天照了很久的燈。」

　　「看得出來。」湯姆．海利謹慎地說。「我看得出來。」

　　他緩緩走近亨利，仔細看他，好像眼前的亨利有可能不是本人似的。他用食指摸摸亨利臉頰，看看會不會沾到些什麼，什麼也沒有，手指白淨如雪。

　　他露出微笑，亨利見到他笑，也跟著笑。亨利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他希望自己能令湯姆．海利感到驕傲。

　　湯姆．海利問他：「你自己也想看看吧？」

　　亨利點頭。「我也想看。」

　　湯姆．海利根本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一次又一次地說：「噢，噢。」然後他問：「你爸呢？」

　　亨利指指他們房間，門關著。

　　「他在裡頭幹嘛？」

　　「他不想看我。」亨利說。

　　「他不想看你。」湯姆．海利輕聲說著，跪下來，把蓋到亨利眼睛上的頭髮撥開。「嗯，你爸是個情緒化的人。」

　　「他是個酒鬼。」亨利說。「他是我爸，可他是個酒鬼，他因為生活裡發生很多爛事就自暴自棄，我不會跟他一樣。」

　　湯姆．海利微笑說：「你不會，我看得出來你不會的。」

　　「他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可是我也不喜歡他那個樣子，所以我們扯平了。」

　　「聽來正是如此。」湯姆．海利起身把烤麵包機上的報紙撕掉，那是離他們最近的鏡面。亨利一星期來首度看見自己，那光滑彎曲的表面有哈哈鏡的效果，他的臉也跟著扭曲。他變成棕色的了，亨利．沃克變成棕色的了。

　　「還有件事得做。」湯姆．海利去廚房抽屜裡找出一把剪刀，把亨利的頭髮剪得像頂黑色頭盔，效果好極了。

　　「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麼？」亨利的父親突然在他們身後出現。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湯姆．海利說：「我知道這很震撼，連我都有點嚇到，可是……」

　　亨利的父親向湯姆．海利撲過去，但他從來不擅打架，湯姆．海利把沃克先生的胳臂貼緊身體定住，看來好似擁抱一樣，兩人持續這姿勢好一會兒，直到沃克先生心中的怒火被自己的淚水澆熄，不住喘息顫抖。

　　「他根本不是我兒子了。」他哭著說：「他是別人，我兒子不見了。」

　　這倒是真的，亨利心知這是真的。亨利已經消失，完全離開了自己，他變成了巴卡利，來自黑暗剛果。他望著湯姆．海利

　　【此處模糊難辨】

　　第二天早上，他們享用另一份美好早餐，亨利已經學會忽視蛋裡的灰，甚至漸漸相信湯姆．海利說的：這對身體好。而他父親認為那是胡椒。

　　飯後，湯姆．海利像在表演魔術似的拍兩下手，說：「在現實世界裡測試一下成果吧。穿上外套，外頭很冷。」

　　「外頭？」

　　亨利心跳突然加速，好像汽車引擎一樣，湯姆．海利拿起餐刀隨著他的心跳節奏敲桌子。「別那麼擔心，亨利，沒事的。」

　　他們是奇特的三人行，兩個白人大人帶著一個黑人小孩。之前下了整夜的雪，背景襯托下亨利顯得更黑，每個經過的路人都困惑地盯著他看半天。

　　「很好。」湯姆．海利邊走邊壓低聲音說。「真的非常好。」

　　亨利的父親咳嗽起來。「我們要去哪裡？這鬼天氣冷得像老巫婆的奶頭。」

　　湯姆．海利抽口菸說：「有個地方，離這裡三四個街區，可以在那裡做第一個測試．看看我們這個小小科學怪人能不能融入。」他摸摸亨利髮絲茂密的頭，說：「我開玩笑的，你知道的對吧？我在說笑。」

　　這段路彷彿時光回溯，越往前走景物越舊，每況愈下，從辦公大樓變成公寓，再從公寓變成小房子，這些小房子連草坪也極小，看得出住戶努力維護，但還是難掩破敗。走過五個街區之後，他們在公園對面街角停下。目光所見全是黑人，全部都是，有的裹著毯子，坐在門前，有的在鏟自家出入通道上的雪，看起來長得都差不多。

　　有個黑女人走過他們身邊，年約五十，身穿藍色棉布裙裝，圍著深色圍巾，以這種天氣來說她穿的有點少，但這年頭誰不是呢？她走路很快，也許是趕著要去某個比較溫暖的地方。

　　湯姆．海利對她說：「對不起。」她有點勉強地停下腳步，瞪著這白人看，那種表情就好像從前有過跟這種人交談的惡劣經驗。但那表情一閃而逝。

　　她說：「什麼事？先生。」

　　「這孩子……」他把亨利往前推。「他迷路了。說他應該住這附近，可是不太確定，又搞不清楚方向。妳認得他嗎？」

　　她對亨利好生打量了一番。「我想我不認得。」

　　「再看一下，確認一下。」湯姆．海利說。

　　這回她看得可仔細了，久到亨利和湯姆．海利都想她一定看出來了。可是，不，她微笑說：「真不好意思，抱歉了。」

　　湯姆．海利繼續往前走，亨利和父親跟在後面。過街有座公園，公園裡有鞦韆、滑梯，還有繩索可以爬著玩。六七個小孩在裡面玩耍，全是黑人。那座公園雖然很乾淨，可是亨利老遠就看出鞦韆的鐵杆都鏽了，有個小孩盪得太高，整個鞦韆架簡直抖到像要拔地而出。

　　湯姆．海利說：「過去吧。」

　　亨利抬頭看他，他看的不是落後一兩步的父親，而是湯姆．海利。

　　「過去玩吧。」

　　「跟他們玩？」

　　「當然，有何不可？他們跟你又沒兩樣。」他眨眨眼，「沒差多少。」

　　「我自己一個人去？」

　　「兒子，我陪你。」他父親說。

　　湯姆．海利大笑起來。「你陪他去，那像什麼話？白人帶著黑人小孩，像什麼話？我們現在是要看亨利能不能過得了關，別找麻煩。」

　　沃克先生執意又說：「可是以後還是會這樣啊，今天、明天、後天，只要你的計畫持續，我們不就一直會是這個樣子？」

　　湯姆．海利沒有搭腔，因為這他早就考慮過了。

　　※※※

　　亨利靠過去的時候動作很慢，很謹慎。這很正常，每個小孩進入新環境都會有這種表現。沃克先生和湯姆．海利看著他走去，途中亨利一度回頭揮手，他們也揮手回應，之後他就沒再回頭。公園邊圍著鍛鐵柵欄，亨利推開鐵門，向那群小孩走去。他們正在玩球，把一顆球傳來傳去，亨利近看發現那是顆雪球，壓得很實，這些小孩在玩的遊戲是看誰會把球弄破，大家玩得很開心，笑聲不斷。他們和亨利年紀相仿，他若無其事越走越近，那些孩子也裝出沒注意他的樣子，直到他走進圓圈，成為圈上的一點，不一會兒，球就傳了過來。

　　多年來這是頭一回，他和漢娜以外的人玩遊戲。

　　※※※

　　湯姆．海利和沃克先生站在那裡看他。雪落在他們的帽子上、肩膀上。

　　「沃克先生，我們得談談。」湯姆．海利說話時並不回頭，眼光始終不離亨利。

　　「我知道。」他說。

　　「您知道？」

　　「我知道。」他說。

　　「那麼您一定了解，這並非針對您個人，而是在商言商。」

　　「當然。」

　　「這是行不通的。」湯姆．海利說。「我們沒法三人行，這是在商言商。」

　　「那是對你。」沃克先生說。「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生意。」

　　湯姆．海利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疊錢，塞進沃克先生手裡。那筆錢不少，亨利的父親放進口袋之後明顯鼓起一塊。接著，湯姆．海利給他一張名片。

　　「打給我。」他說。「隔陣子就打通電話給我，我會讓你知道他過得如何。如果事情順利的話，也許能賺不少錢，我會再匯錢給你或是……」

　　「我不想談這些。」沃克先生說。

　　「好，那麼……」湯姆．海利說。

　　「我想說再見，至少我可以跟兒子道別吧？」

　　湯姆．海利沒有回答。他沒搖頭，也沒眨眼，也沒聳肩，他假裝根本沒聽見，眼睛直視前方，望向遠處，過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去看沃克先生方才所站之處。沃克先生已經走了。

　　※※※

　　雪下得更大了。雪球已碎，他們新做了一個又一個，規規矩矩的丟球遊戲漸漸轉為一場混仗，亨利中球多次，也多次成功擊中別人，大家都笑得好開心。他樂在其中，玩得渾然忘我，快樂到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非常快樂。雪下得很急，沒幾分鐘整個公園就變得白茫茫一片，亨利從沒見過這麼多雪。接著風開始吹，氣溫驟降，孩子們都跑回去取暖，亨利也本能地跟著跑，直到大家消失在風雪中，他才停步，獨自一人悵然若失。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薩巴斯欽先生。他的眼光穿越了紛飛大雪，看見薩巴斯欽先生出現在公園的另一邊，等著他。他依然以那種不變的姿態等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穿著同樣的服裝，就好像依然身處七○二號房裡似的。在白茫茫的雪中，薩巴斯欽先生顯得更白了，也許與其說白，更貼切的是「沒有顏色」。他彎起食指，要亨利過去。「她是我的了。」他說。「過去是你的，現在是我的。過來吧，我讓你瞧瞧。」亨利向他走去，但越走卻離他越遠，他顏色也越來越淡。走著走著亨利跑了起來，然後絆了一跤，一頭栽進雪裡。他爬起來繼續跑，可是風越來越急，雪越來越大，薩巴斯欽先生的幻影終究在亨利趕到之前完全消失了。他早料到結果會如此，薩巴斯欽先生最擅長的就是消失。

　　但這年頭誰不會消失呢？似乎所有亨利認得的人都有這種能力。先是媽媽，再是妹妹，現在呢，他知道輪到爸爸了。打從一個人往公園走那刻起，他就心裡有數，再也不會見到父親，或者短時間內不會再見，老實說時間多久他也不在乎了。這就是人家所謂的命中注定吧。他回頭望了一眼，最後一眼，然後不再回頭，一眼就夠了。也許是因為他失去的事物已經太多，所以這回沒那麼難受。失去某些東西令人感到沉重，失去某些東西令人感到輕鬆，這次的損失讓亨利如釋重負。那天下午回湯姆．海利公寓的路上，亨利覺得自己輕得都快要飄起來了，他父親離開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洞，世界就從此洞展開，洞外明亮的新世界陽光燦爛。

　　湯姆．海利摟著亨利的肩膀，靜靜走在雪中，良久才說：「我們來找點東西吃如何？」亨利點點頭。「聽來是個好主意。」

　　然後他們走呀走，要找一間白人黑人可以同桌吃飯的餐廳。

　　那花了不少時間。

　　※※※

　　亨利．沃克。我想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見到……

　　【日誌在此突兀地結束了。】

石化女的愛之歌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近一點，靠近一點，我已經沒法大聲說話了，但我會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他從沒愛過我，這我知道，我們相遇太晚，亨利的愛早已用完，而我的心雖然跟其他女人一樣柔軟跳動，其餘部分卻都已硬得跟石頭一樣。我們還沒來得及相遇，我的手臂和腿就已經無力移動，嘴的功能也只剩下咀嚼、吞嚥和吸菸，連吃飯都要靠人家餵。亨利沒來之前，這是由大家共同分擔的苦差事。我每天吃兩餐，早上一餐，晚上一餐。我是大家的負擔，到現在還是，可是誰也不會抱怨，有這樣的家人我很幸運。但自從亨利加入後，他一肩挑起所有責任，每天餵我吃飯，一日兩餐，數年如一日。更讓人開心的是，我們可以聊天，而且不聊天也很棒，可以一起共享沉默時光。他從沒愛過我，但我想他相當喜歡我，他看穿我的外殼，看見了真正的我，我也看見了真正的他。愛就是這樣的，這樣直視靈魂的情感應該可以算是二見鍾情。可是，如果能讓人看的已經一無所有，如果心已枯冷死硬，還能怎麼樣呢？那就跟瞎了沒兩樣。

　　每天早上，他會送來雞蛋、香腸、吐司麵包和咖啡，早餐內容跟你在好旅館吃到的沒什麼不同。到了晚上，餐點內容就千變萬化，隨他的想像力無限延伸，令人驚喜，而且那驚喜總是值得等待。亨利是個細心體貼的人，會用德克．莫斯比的金色舊鈸蓋在餐盤上保溫。從前他還沒來的時候，我的蛋常是冷的，培根跟我手指頭一樣硬，有時候牛奶還會灑到外面。我從沒抱怨過這些，我媽常說：「珍妮，人家給什麼，妳拿著就是。」我向來如此。但他很懂得善待女士，即便對待像我這樣罹患硬化症的女士，也不馬虎。

　　他不但送食物來餵我的身體，也送話語來餵我的心，我想我是這裡唯一一個真正能跟他談心的人。他當然也有別的朋友，亨利很友善，至少盡量表現出友善，可是我們共處的時光很特別，有些話他只跟我說。太多悲傷、悔恨和威士忌，像雲霧般遮蓋了他加入中國馬戲團之前那三四年的記憶，可是在那之前的每件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和他相遇前我像樹一樣困在原地動彈不得，可是他說的那些故事感動了我，我彷彿坐上了氣船，升入空中，環遊世界，有時置身天堂，有時墜入地獄，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一切。他的人生循著既定的路線前進，即使他用盡全力，依然無法改變，好好的一個人硬生生變成了兩個，我們是他最後的希望。在神看來人很軟弱，女神忒彌斯（Themis）生下三個可愛的女兒：克洛莎（Clotho）、拉凱斯（Lachesis）和阿特羅波斯（Atropos），人稱命運女神。克洛莎織出人的命運，拉凱斯丈量，最後阿特羅波斯將線切斷。我們妄想以人類微薄之力去欺瞞他們，只會被他們笑，因為他們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亨利身上發生的事跟我們並沒兩樣，只不過千年以來他是命最苦的一個，簡直像從書上掉進我們這個平凡世界裡來。我認為亨利．沃克是個英雄，是個悲劇英雄。悲劇英雄和真正的英雄有何不同？悲劇英雄不斷失去，但終究能活下來。亨利就是這樣。他失去妹妹，失去媽媽……我到現在還想不透他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沒人聽我說話，太難了，我講話比悄悄話還小聲，你得在很安靜的地方保持安靜，而且真的很想聽才行。現在沒人真想聽我講話了，可我喜歡自己的聲音在腦中迴響，只不過大部分時間我聽見的還是亨利在說話。

　　※※※

　　失物的重要性不在數量，而在大小。小女孩套圈圈贏得的魚在回家路上死掉，她會哭，這種事如果你想算的話，可以記在表格上算次數。可是一個小男孩不到九歲就死了娘，不到十一歲心愛的妹妹又被人偷走，而父親萬念俱灰坐在他和整個世界面前等死，每天死去一點點，這種真正重大的損失會撕裂身體，讓靈魂淌血。亨利不會去計算他的損失，他不是那種人，所以人需要朋友，朋友會幫我們算。

　　我很容易傻傻地被愛情故事感動，兩個人站在房間兩端，靠一個眼神天雷勾動動地火，最後愛得難分難捨的故事，對我來說再怎樣也不嫌多。大家都以為那只有書上才有，錯了，那樣的故事天天發生，我親眼看見的。我躺在舞台上，頭朝上給斜放著展示，像展示屍體一樣。我看見穿工作服的男孩和穿花布衣的女孩緊緊牽著手。愛有時候因恐懼而生，而我正是那份恐懼的提供者，雖然我根本不能動，雖然他們明知道我完全無害，但我知道有些人還是從沒見過像我這麼可怕的東西。這裡最有賣點的就是我了，壯漢並不稀奇，鬍鬚女也靠邊站，大家都排隊等著想要摸我，看我是不是真的，他們會以為我是假人，直到親手摸到，才肯相信，然後你會看見他們縮回手，好像碰了火似的。女孩會投入男友懷中，愛意由此而生，她會嚇得緊緊抓住他的手。有時候我會用充滿了愛的眼神（現在我就只有眼睛還能動了）深深注視擁擠人群中某一個嚇得要死的男孩，無聲地對他說：「握住她的手，好好愛她一輩子吧。」

　　總之，亨利一個人有兩個故事。一個說的是復仇，一個說的是愛。

　　我喜歡那個愛的故事。

　　※※※

　　她的名字叫做瑪莉安娜．花兒，他有時候叫她瑪莉，有時候叫她瑪莉花兒，有時候叫她「我的花兒」，有時候叫她「我的花兒，嫁給我吧。」她是白人，當時他也是，他回復白人身已經好幾年了。但在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八年間（從十二歲男孩到十七歲男人）那段日子，他是全職黑人。湯姆．海利要求他時時刻刻保持黝黑膚色，以防萬一。雖然亨利行程排得很滿，也總有幾星期空檔，亨利想在那段時間看見從前的自己，一天也好。可是湯姆．海利不准，他擔心街上會有人撞見來自黑暗剛果的巴卡利，發現他居然變成了來自阿爾巴尼的白亨利，那不就全毀了？那怎麼行，所以亨利只好一直黑下去，黑了很久，久到停藥之後膚色依然留下些許暗沉，不白不黑，有點灰。不過那是後來的事，整個青少年時期亨利都是黑人。

　　起初五年他是獨一無二的，來自黑暗剛果的巴卡利在全國巡迴演出，去過紐約、聖路易、舊金山，所到之處大受歡迎。他把百元鈔票燒掉又變回原狀，還會用雞蛋變出許多前所未見的魔術。湯姆．海利讓巴卡利在大家心中漸漸從怪物變成男孩，但那男孩當然並不是亨利。美國民眾看著他漸漸變成了美國人，看著他學會我們的風俗習慣，我們的語言，報紙也報導他的事情。

　　巴卡立說話了！
　　「我為您帶來非洲魔術。」他以彆腳英語贏得熱烈掌聲。

　　每場表演中他的英語都有進步。「今晚表演時別用雞蛋，」湯姆海利教他。「改用棒球。在第三顆棒球消失後，說『三振出局！』當然，一點點口音是一定要的，你的非洲腔一直講得很好。」

　　他轉變得很快，他的轉變一時之間成為全國性的娛樂話題，直到最後他變得跟我們差不多了，幾乎一樣了，大眾的興趣也就消退了。其他真正來自非洲的魔術師博得群眾注意力，於是湯姆．海利決定讓巴卡立回剛果去。

　　巴卡立變成了來自印度的貴族苦行僧──阿奇王子。那是一九三七年，他纏起紫色頭巾，帶著東印度腔說話，皮膚顏色淺了一些。這需要巧妙調整藥劑分量與曝光時間，湯姆．海利對於調整膚色已經十分內行。他媽媽原本希望他能當醫生，結果他成了亨利的私人藥劑師，新名片上印著新頭銜「湯姆．海利博士」，他對自己很滿意。

　　身為阿奇王子的亨利具備心電感應能力，能預言命運。表演開始前，湯姆．海利博士會收集觀眾的問題，然後用暗號和亨利溝通。大部分問題關注的都是同樣幾件事：金錢、健康和愛情。湯姆．海利會在亨利上台之前狀似閒聊地悄悄問某觀眾一個問題，像是：「您結婚多久啦？」同時打手勢（抓手肘或拍膝蓋）讓躲在後台偷看的亨利知道答案。這麼一來，當那人問到「我跟我太太會幸福嗎？」的時候，亨利就可以說：「接下來這十七年，會跟過去十七年一樣幸福。」觀眾會嚇一大跳，對他的無所不知嘆為觀止。

　　他最著名的魔術叫做「芒果樹」。他有一個四呎見方的小木盒，上面蓋著一塊布，在裡頭放進一點土，土上放一顆芒果子，幾秒鐘後把布揭開，出現一小棵芒果樹，六吋高，就長在那點土上。他把布蓋回去，再揭開時，芒果樹還在，可是已經長到三呎高，直徑有半呎。沒人知道他怎麼辦到的，當然別處也有白人表演同樣的魔術，只是沒人在意，他們又不是阿奇王子。

　　之後兩年半他一直扮演阿奇王子，要不是後來發生一樁悲劇，不曉得他還要演多久。那樁悲劇的起因是欲望。

　　湯姆．海利那個人呀，熱愛乳房。他看女人只看乳房，看不見別的，其他部分對他來講都不重要。他稱乳房為巴波亞（譯註：balboa是巴拿馬貨幣單位。），不過亨利並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叫。每天晚上他們都在幕後偷窺來看表演的群眾，湯姆．海利會指著某處靠在亨利耳邊低聲說：「你看她身上那對巴波亞！」亨利會看，會點頭，不然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亨利並不是那種特別重視乳房的人，應該這麼說吧，他從來不是那種會把女人支解成各個部分來看的人。他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愛她整個人，每一吋，從腳趾甲到髮梢通通愛。這連我都知道，就連我這個他從沒愛過的人都知道。

　　表演進行中，湯姆．海利會在全場搜尋合意的巴波亞，三○年代晚期流行的低胸大V領簡直就是神的恩賜，唱著只有他聽得見的魅惑之歌。隨著呼吸如海浪般起伏的胸部是他渴望能在當晚安枕的地方，他閉上眼睛想像那祕密的乳頭，他欲望地圖上的座標。他就像上了酒癮或毒癮的人一樣，身陷其中無法自拔，永不滿足，癮頭越來越大。他向來喜歡大胸部，但他對大的要求不斷增加，最後非得巨乳無法稱意，他喜歡的是正常男人可能都會倒胃口的那種尺寸，很難買到合適胸罩的那種。淚滴型或心型的乳房不是湯姆．海利要的，他只要神話般的巨乳，過大的胸部落在錯誤的手裡也許會把人悶死，但湯姆．海利可以掌握，只有他能恰如其分地愛它們，聽見它們的呼喚。

　　多年前他曾發現並主動認識過某對特別的乳房，那是在辛辛那提，一九三九年的時候。亨利和湯姆．海利常去辛辛那提，因為阿奇王子在那裡很受歡迎，而且那裡有許多豐滿巨大的巴波亞。湯姆．海利開玩笑地嘆氣說：「這裡的水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真羨慕這裡的小孩，能吸這麼好的奶。」當時亨利剛滿十八，一星期前湯姆．海利在鬆餅上插了根蠟燭幫他過生日，唱完生日快樂歌，他說：「我非常確定要送你什麼生日禮物，只是目前還沒到手。」亨利說他很願意等。湯姆．海利說：「我真喜歡你這點，這是我喜歡你的兩百四十七個理由之一，你很願意等，能等的人總能等到好東西。」

　　在某個炎熱的夜半時分，在辛辛那提，好東西來了。

　　亨利原本睡得正熟，突然聽見笑聲，一陣喧鬧，有東西給踢倒弄破，還有道刺眼強光照到他眼皮上。

　　「阿奇王子，快起來。」湯姆．海利抓著肩膀把他搖醒，亨利睡眼惺忪，只見湯姆．海利那雙大耳朵在眼前搧呀搧的。「我給你送禮物來了。」

　　他這才注意到在場還有別人，這才聽見門外有個女的格格地笑。

　　「誰在那裡？」

　　湯姆．海利趕緊摀住他的嘴，低聲說：「別忘了，你還是阿奇王子。」他眨眨眼。「明白嗎？」亨利點點頭。「等下如果她一開始有點冷，不用擔心，一開始冷如冰的女人，到最後都會熱如火。」

　　他說話的氣息裡帶著琴酒的味道，那種氣味亨利再熟悉不過。不同的是，他爸借酒澆愁，湯姆．海利飲酒作樂。

　　亨利輕聲問：「她是誰？」

　　湯姆．海利說：「就只是個女孩子，她想見見你阿奇王子的芒果樹。」他這時候說話就大聲了。「容我為您介紹您最大的支持者之一……」說到這裡他又眨眼，意思是說：「最大的唷，明白嗎？」「……貝絲。進來吧，貝絲。」

　　她出現在臥室門邊，亨利認出她是當晚觀眾，湯姆．海利在幕後曾經指著她對亨利說：「注意！巴波亞出現！雖然她有張馬臉，可是只要角度正確，就不會看見臉，以後我會教你。」

　　她長得確實有點像馬，牙齒大，鼻孔明顯，兩隻大大的棕色眼睛在臉上分居兩側，外加大紅嘴唇，不過除此之外她整個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乳房。她雙眼發亮傻傻看著亨利，就好像見到明星一樣。她轉頭看湯姆．海利一眼，得到點頭鼓勵，於是上前走到亨利床邊。

　　「阿奇王子。」她向他行了個禮，真當他是貴族。「能見到您，我真感到無限歡喜。」

　　「歡喜就好，這個最重要。」湯姆．海利對亨利眨眼眨個不停。他對她說：「他的英文雖有進步，卻還沒法聽懂太多。」接著轉向亨利，口中唸道：「庫布木夫提，庫布馬豬尼狗。」

　　貝絲．瑞德在他床邊坐下。他沒穿上衣，只好拉床單遮住胸部，可是她卻把床單往下拉，指著自己說：「我，貝絲，可以嗎？」

　　亨利點點頭。

　　他胸部的膚色和臉一樣，貝絲似乎對此深深著迷，她伸手去碰一下，又笑起來，然後回頭問站在門邊的湯姆．海利：「你確定這樣可以嗎？」

　　「我這輩子再沒有比這更確定的事了。在他家鄉這是傳統，十八歲生日這天如果沒能變成男人，就是奇恥大辱，他得進叢林流浪一星期左右來贖罪。」

　　「我們可不想讓這種事發生。」貝絲說著雙手捧起亨利的臉，一副充滿母愛的樣子。

　　湯姆．海利向眼神充滿驚嚇的亨利露出同情的微笑。「別擔心，孩子，不會有事的，會有好事。貝絲會好好對你，而我呢，我想我該告退了，除非，還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

　　貝絲說：「接下來我們自己來就好，對吧，親愛的。不過，也許你會想幫我解開鉤子？」

　　湯姆．海利眼睛為之一亮。「樂意之至，噢，樂意之至。」

　　他慢慢脫掉她的衣服，和亨利一起看著她雙乳從胸罩裡掉出來，亨利感覺這儀式彷彿永遠進行不完，而湯姆．海利則恨不得這過程永遠不要結束。可惜衣服終究脫光了，湯姆．海利關燈離開。

　　第二天的早餐時間異常安靜。湯姆．海利在比斯吉上抹果醬，作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卻在偷偷觀察亨利，看他狼吞虎嚥把起士炒蛋通通吃完。

　　他問他：「你還好吧？」

　　亨利嘴裡嚼著食物，眼睛盯著盤子，說：「沒事。」

　　湯姆．海利微笑眨眼，這件事兩人就再也不提。

　　所以接下來的事也就不以為怪了。湯姆．海利死的時候，身邊的人正是他從幕後相中的某個觀眾，她叫妙麗．札克瑪莉，跟朋友一起坐在第二排，看秀看得十分投入，每隔幾分鐘就興奮地用手肘去推身旁朋友。妙麗是他喜歡的那一型，不特別漂亮，卻有她獨特的魅力……掛在胸前。湯姆請她吃晚餐，隔桌欣賞那對性感的天堂，一小塊沒嚼爛的牛排卡住喉嚨，無法呼吸，他就這麼死在餐廳。亨利早已回到旅館房間看書，直到好幾個小時之後才得知自己又失去了一個父親。而且，損失並非僅止於此。

　　湯姆．海利死了，染色方法的祕密也隨他而去。亨利想讓阿奇王子參加喪禮，不慎服下太多藥丸，到了早上變成黑人，而黑人是不准參加喪禮的。死者不但救過他的命，變成他父親，還造就了當時的他，而他卻連參加他的喪禮都不行。

　　過了幾星期，他慢慢白回來，可是再也沒恢復原色，而且太久沒看見原本的膚色，就連記都記不清楚了。他重操舊業，玩起猜牌賭戲，注意每一個來到他桌前的人，注意他們的膚色，等著遇見薩巴斯欽先生。他一定在其中，亨利非常確定這點，只可惜他太精明，不會露面。變換形貌是薩巴斯欽先生的強項，亨利對此也很擅長，他自己的存在就總是若有似無。

　　亨利賺的錢足夠在某個老小姐的房子裡租個二樓房間，那老小姐差不多和他母親一般年紀（如果她還在世的話），不愛說話，可是很愛坐在亨利身旁看他吃飯。她說：「你餐桌禮儀真好，刀叉拿得對，吃飯前又都記得把餐巾鋪在膝上。現在的人都不講究餐桌禮儀了，一點都不講究。」他對世事一無所知，迷失茫然，就像重新出生一次，什麼都得從基本學起，不過，至少還記得該怎麼拿刀叉。

　　※※※

　　好在當時正逢二次世界大戰，亨利加入步兵團，隨著二十二師派往法國。法國耶！他一直想去法國，他妹也想，她在垃圾桶裡撿到的雜誌上有巴黎的照片，她給他看過，可她從沒去過，他卻去了。

　　戰爭帶給他快樂。他在戰爭中交到了這輩子第一批真正的朋友：查理．史密斯、德頓．毛拉利，還有穆奇．馬克斯。他們各有各的專長，查理會彈曼陀林，德頓會說法語，穆奇唱歌像鳥一樣婉轉好聽，而亨利呢，當然了，他會玩牌。他們從法國打到德國境內的賀珍森林之役（The Battle of Huertgen Forest），並肩作戰，吃睡都在一起。其他部隊也有很會唱歌和很會講法文的兵，但會表演魔術的就只有他們才有。亨利很快樂，他覺得若能死在那裡也很不錯。

　　可是他沒死，送命的機會雖然不少，卻始終安然無恙。戰爭中死傷無數，有人燒死，有人被裝甲車炸成碎片，但他們四個不但沒死，甚至毫髮無傷，運氣好得過分，大家把它歸功於亨利的魔術。亨利在散兵坑裡變過幾個紙牌把戲，有回還把手榴彈變不見，所以大家知道他有兩下子。穆奇．馬克斯深信他有特殊能力，能夠保護他們，並且加油添醋到處去跟人家說他的「親身經歷」，據說亨利輕輕說句話就能讓子彈轉向，嘆口氣就能讓他們隱形，他們身邊炸彈炸來炸去，就是無法突破亨利設下的防護罩。

　　某次短暫的停火時刻，亨利和穆奇在抽菸，查理拿家鄉前女友的照片給德頓看，他到現在還叫她凱蒂．貝克，可是她早已不姓貝克，她已經嫁人，冠上夫姓雷斯克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愛看她的照片。世界末日般的砲火和巨響會讓人感覺好像全世界的壞事都在你一個人上，而且你孤軍一人，但接下來有時就會像這樣短暫停火，還可以抽根菸。

　　亨利對穆奇說：「別再到處說了。」

　　「到處說什麼？」

　　「別再到處說我會什麼魔法了，大家都在傳說我有魔力可以防禦德軍，我不喜歡這樣。」

　　「我又沒說假話。你就像我們的守護天使，只不過你不是天使，是我們的弟兄，你會開槍，呵呵，依我看這點比當天使好。」

　　「穆奇，我不是魔術師，只不過會用紙牌變幾個花招而已，別的什麼都不會，好嗎？」置身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法國，亨利．沃克盡其所能想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全新的人，可惜行不通。

　　穆奇笑著說：「記不記得上次你讀出我心裡在想什麼？」

　　「運氣好，亂猜的。」

　　「還有，你好幾次不知道從哪裡變出蛋來，還挺好吃的。你還讓整盒菸從桌上浮起來，沒吊線，真夠屌。亨利，別不好意思啦，是你在罩我們，我愛你啦。」

　　查理說：「我也愛你，真的唷。」

　　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來福槍聲，三人同時嘆了口氣，又要開始打了。

　　「我從沒見你錯失任何一槍。」說著，查理用腳尖輕踢一下亨利的來福槍。「你百發百中，你殺的德國人比艾森豪殺的還多。」

　　亨利說：「那不是魔法，是恨。」

　　「我也恨他們，可有時候就打不中。」

　　「我不恨德國人。」亨利用眼神制止查理的疑問。「我恨的不是德國人，是某一個別人，殺德國人只是種練習。」

　　「這話什麼意思？我還是覺得……」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亨利一邊說話一邊持續開槍，頭頂上子彈颼颼飛過。「可我希望你別再說了。」

　　「好吧，那為了你，我就不說了。可你明知道那是真的。」

　　穆奇抓起一把泥，丟到亨利臉上，甩甩頭說：「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我是說，如果我能這麼相信，就比較不會老覺得隨時都會死。說說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亨利看著他，伸手把臉上的泥抹掉，半邊臉還是黑黑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其實是沒什麼大不了啦。」

　　「可了不得呢。」查理說。

　　德頓說：「是啊，還有什麼比命大？活下去對我很重要，我很感謝救我活命的人。謝謝你，我打靴底謝謝你。」

　　亨利說：「救你的人是你自己，不是我。」

　　查理轉頭向亨利說：「我證明給你看。」

　　他們全都靠在戰壕邊上，德軍兩面夾攻，以眾擊寡，四處槍林彈雨，下個不停。鳥兒受驚，想高飛逃走，哪逃得掉，一隻隻中彈落下，掉進戰壕，鮮血滴在士兵靴子上。

　　查理就這麼信心滿滿走了出去，走進槍林彈雨之中，面帶微笑，張開雙臂，傲氣十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在這裡，你們這些德國混蛋！」他高聲大喊。「有辦法就來射我啊！殺我啊！看你敢不敢──」

　　他在外頭站了五秒鐘，然後讓亨利和穆奇抓著腳踝拖了回來。亨利氣得說：「你這個該死的笨蛋！」

　　但查理卻哈哈大笑，德頓也是。在地獄般的喧鬧聲中，穆奇靜靜看他，又看看亨利。

　　他說：「他毫髮無傷，連一點小傷都沒有。」

　　亨利說：「我說過，我不在乎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有用就好。」

　　於是士兵們口耳相傳，說他能把坦克變不見，把子彈變羽毛，還能看透敵人心思，甚至還有人說諾曼第登陸成功都多虧了他。

　　戰爭結束之前，亨利．沃克已經成為全世界最有名的魔術師了。

　　※※※

　　但我本來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故事。

　　我以前愛看小說，那時候我還有能力翻頁。最好的小說總是這樣，開頭說的是一件事，卻在你不知不覺中轉到另一件事上。或者作者會說：「我要跟你說這一件事。」說的卻完全是另一件。這類的書我很愛，生活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想要去買東西，走著走著卻走進公園；想要在地上挖洞種樹，卻發現裡頭埋著寶藏。人想要怎樣並不見得最後就會怎樣，意願是全世界最脆弱的東西。我本來想用故事說明為什麼亨利．沃克從沒愛過我。他沒愛上我並不是因為還愛瑪莉安娜．花兒（他已經不愛了），而是因為她沒法愛他。

　　大戰結束，部隊歸國，運兵船抵達紐約港的時候，上千名美國人前去歡呼迎接，可是亨利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回國之後無家可歸。蓋希文（Gershwins）的歌裡就這麼說：「他們在寫情歌，但不是為我寫的……」戰時那些朋友雖然都平安返國，但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沒有重逢。亨利穿著綠色軍服，背著圓筒行李袋，走過那些音樂、喧嘩、彩色碎紙，毫不費勁地在人群中化為無形。內心深處他真希望戰爭永遠不要結束，他在那裡有個新的自己，回國之後又變舊了，變回原狀。他又回到了原點。

　　他想，午餐之前他可以先來個一小時猜牌賭戲。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喊他。

　　「亨利？」

　　他停步，轉頭，沒人看他。

　　於是繼續往前走。

　　「沃克先生！」

　　居然有人叫得出他的姓名，真是太奇怪了。這人是個小個子，身穿雙排扣人字呢西裝，頭戴毛氈紳士帽，雙手各提一個公事包，揮舞著其中一個奮力擠過人群朝亨利這邊過來。亨利心想，這人是來找麻煩的嗎？是不是他的過去找上門來了？這人會不會是發現了他的過去，要來告他……告他什麼呢？假扮黑人？假扮苦行僧？無論如何，不會是好事，所以亨利掉頭就走，越走越急。

　　那人已經追上來了，可是因為腿短，亨利每走一步他得跑兩步才跟得上。

　　「卡斯坦包姆．艾德嘉．卡斯坦包姆。」說著，那人伸出手來，亨利視若無睹，繼續前進，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這個卡斯坦包姆已經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可是依然緊緊跟在他身旁。

　　「我比較喜歡人家叫我艾迪。」他微笑繼續說：「不是艾德喔，我覺得艾德聽起來太……太成熟，太嚴肅了。我祖父就叫艾德，老天讓他持別長壽，到今天還健在，我爸身體也很好，對我來說叫艾德的就該是那種人。至於叫做艾迪的嘛，是另一種型，有趣又愛玩，所以請叫我艾迪吧。或者，如果哪天我讓你生氣的話，就叫我卡斯坦包姆，我想無論我們人多好，這種狀況總是會發生的，到時候你可以大聲吼我：『卡斯坦包姆！』而我呢，會叫你『沃克先生』或『偉大的亨利』，不過我想再想想，也許能想出更引人注目或是更響亮的名號。您自己有什麼想法？」

　　亨利並沒有停下腳步，他低頭看看矮小的艾迪，問：「想法？對什麼東西的想法？」

　　「我想您在回家路上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對了，歡迎回家。」

　　亨利站定，看著這個人，這人也如釋重負地停下來喘口氣。「家？哪來的家，我連那個字什麼意思都不懂。」即使有陽光，這個城市仍然是個醜陋的灰色怪物，他無法當自己是這城市的一份子，不過話說回來，他根本無法把自己看作任何東西的一部分。

　　「要不要來根菸？」卡斯坦包姆把菸盒遞過去。「我自己不抽，這是為會抽的人帶的。」亨利說：「聽著，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你不是瘋子，就是認錯人了。抱歉，我還有事，我得去找工作。」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有飯吃，喜歡睡在有屋頂的地方。」

　　卡斯坦包姆舉起公事包。「可是我已經幫你找到工作了，而且不只一份，我這裡有上百份工作給你。」

　　「上百份？我要上百份工作幹嘛？」

　　「表演，魔術表演，你的檔期已經排到八月了。」

　　「你到底在講什麼啊？」

　　「您出名啦，沃克先生，您不會自己都不知道吧？」

　　卡斯坦包姆當街跪在人行道上，俐落地打開公事包的金鎖，拿出一疊剪報，讓亨利一張張翻閱。

　　「這裡一共二十三張，我相信一定還有更多。」

　　亨利說：「這些……都在講我。」

　　「沒錯。」

　　「可是……」他想起穆奇和他的大嘴巴，還有查理，還有四年來和他一起生活一起打仗的那些同袍，他知道這些報導是怎麼來的了。

　　「你是什麼人？」亨利想要答案，真實的答案，好讓困惑得以紓解。

　　可惜這種答案並未出現。卡斯坦包姆抬頭挺胸驕傲地說：「沃克先生，我是您的經紀人。」

　　現在換卡斯坦包姆掉頭就走了，這人神祕兮兮，亨利受好奇心驅使，不得不跟著他走。「我們要上哪兒去？」亨利問。

　　卡斯坦包姆雙眼直視前方，面向未來，微笑回答：「當然是去您辦公室囉。」

　　※※※

　　路上，卡斯坦包姆告訴他經過，那些他以魔法立下的豐功偉業如何在部隊間流傳，然後經由飛機和船飄洋過海回到美國。他現在紅了，紅得發紫。

　　卡斯坦包姆對他說：「演藝圈只有一條規則，就是打鐵要趁熱。我看出機會，能讓你善加利用在海外建立起的知名度，卻連絡不上你，所以只好先自己著手進行。」

　　亨利說：「讓我善加利用？你是說讓你善加利用吧？」

　　「請別發火，互惠關係是最好的一種關係。」

　　「卡斯坦包姆先生，我並不想要經紀人。」

　　「來不及了，沃克先生，你已經有一個了。」

　　「是嗎？那麼你被解雇了。」

　　「嚴格來講我並未受雇，當然您也就無法將我解雇，我們沒簽過約，如果說演藝圈有什麼規則可言的話，那就是：沒有合約就什麼都沒有。」他停下一會兒，好讓亨利越想越糊塗。「再說呢，我認為斷然拒絕某件你還不了解的事也未免太過魯莽，緩一緩吧，事緩則圓。我們到了。」

　　他們站在布里奇街一棟四層樓建築前面，磚造房子，有玻璃窗，但所有的窗都暗暗濛濛的，看了就叫人發悶。原本應該有門把的地方現在留下了一個洞，左手邊有隻死鳥躺在巷子裡腐爛。

　　「基於目前資金狀況，保全只能做到這個程度，就當權宜吧，可以修的。」

　　亨利嘆了口氣。

　　卡斯坦包姆說：「來吧。」

　　亨利踏出一步，上了台階，抬頭看見門牌。

　　「七○二號。」

　　「沒錯，布里奇街七百零二號，要記住喔。有什麼問題嗎？」

　　亨利瞪著那號碼，無法動彈，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喃喃自語說：「沒問題，我很好。」他們摸黑爬上三段木梯，穿越陰暗的走廊，經過「穆迪橡膠材料行」和「史文博尼新鮮貨」，走到一扇平凡無奇的毛玻璃門前。門內透著亮，就好像太陽在裡面，或是神住在那裡。

　　卡斯坦包姆打開門說：「老板，您先請。」

　　亨利推門進去，光就灑滿全身，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讓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辦公室裡燈確實很亮，但光卻不全是這麼來的，偉大亨利的等候室裡靠牆站著十五個他這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有金髮的、褐髮的、紅髮的，雙腿修長，還有巴波亞，噢，巴波亞。他知道湯姆．海利現在一定拼命在抓棺蓋，想爬出來跟他的前雇員一起享受如此美景。

　　他低頭看看卡斯坦包姆，他知道他想問什麼。「她們是來面試的，老板。」

　　面試？亨利心中有疑惑，卻沒問出口，他知道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卡斯坦包姆說：「您表演時需要助手。」

　　「當然。」

　　亨利笑了，卡斯坦包姆也笑了。這根本不可能，卻真的發生了，下船至今不過十分鐘，他們兩個就已經變成最好的朋友，就像鮑勃．霍普和平．克勞斯貝（譯註：鮑勃．霍普（Bob Hope，1903─2003）和平．克勞斯貝（Bing Crosby，1903─1977）兩人皆為美國電影明星，攜手主演許多賣座喜劇。）一樣，最佳拍檔。有時候這種事會在瞬間發生，他們就是這樣。

　　亨利說：「契約在不在手邊？」

　　「就在我可靠的公事包裡。」

　　「告訴我簽什麼地方。」

　　於是他們穿過美麗的等候室，走進一間比較小的房間（亨利的辦公室），把門關上。

　　※※※

　　我在腦中想像那些女子，像書本排在書架上似的站在他辦公室牆邊，不知道這為什麼會帶給我莫大的樂趣，她們和我完全相反，如果她們是書，我就是書架，我應該因此討厭她們或討厭自己才對，但我沒有。我對她們的看法大概跟亨利一樣，當她們是種禮物，是生命的徵象，是好事降臨的預兆，我沒法討厭她們。如果沒有她們，這世界會成什麼樣子？沒有了我，她們又會成什麼樣子？

　　※※※

　　亨利從來沒用過助手，湯姆．海利不知道算不算？他在表演前會混進觀眾裡，為亨利的算命表演套些相關資料。可是說起來亨利還比較像他的助手，或是產品，湯姆．海利用亨利完成了他自己的幻術。湯姆．海利一直是主控者，亨利當然恨他，但對他的愛比恨更多，他讓亨利變成這個樣子，也避免了另一種下場。他的第一個人生在漢娜被帶走的時候就結束了，如果沒有湯姆．海利，他的一生就那樣了。湯姆．海利教會他一件事，那是他這輩子所學過最重要的一件事：適應。求生的祕訣就在於適應。缺乏適應力，缺乏改變的意願與能力，就很難存活。因此亨利先變成黑人，後來讓膚色變淺一些，現在又變回白人，如果變綠就能永遠留在那間等候室的美人堆裡，他也毫不猶豫。可惜卡斯坦包姆說，她們全都得走，只能留下一個。

　　「非得現在面試不可嗎？」亨利坐進卡斯坦包姆鄭重其事為他拉開的「他的椅子」，那是張轉起來很不穩的高背總裁椅，坐墊的填充物都露出來了，不過他已經好幾年沒坐過這麼舒服的位子了。辦公室的牆面沒貼壁紙，是裸露的磚牆。

　　「面試必須立刻進行。」卡斯坦包姆指指手錶。「時間不等人，你聽過時間說什麼『我在前面轉角等你』之類的話嗎？沒有，它不等人的。」

　　亨利說：「可是，不能讓她們多待一會兒嗎？我們可以請她們吃個飯什麼的。」

　　「聽起來很有趣，我相信她們一定會跟你一樣高興，可是我算過……」卡斯坦包姆看看手錶，那是隻瑞士的寶路華。「如果不趕快開始，我們就來不及設計第一場表演了。」

　　「還有多少時間？」

　　「六個星期。」卡斯坦包姆說：「四十二天。」

　　六個星期？亨利從來沒有自己設計過一場表演，六個星期絕對辦不到。就在這個時候，他彷彿見到湯姆．海利顯靈，站在他那了不起的椅子後面捏著他肩膀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就好像魚要長腳變成哺乳動物，在陸地上生活？沒錯。而且魚辦到了。」

　　亨利聳聳肩膀嘆口氣說：「那就開始吧。」

　　※※※

　　她們一個個進來，又一個個給請出去。過程差不多就像這樣：

　　「妳的名字叫做？」

　　「維多利亞．哈利斯。」

　　她捲髮披肩，大紅口紅，綠眼睛，長睫毛，胸部似乎隨時會從衣服裡爆出來，這讓亨利忍不住想到湯姆．海利和他的秘書蘿拉。亨利有回不小心進辦公室撞見他們，蘿拉雙腿張開躺在桌上，湯姆．海利像隻肉食性動物似的粗暴對她，她似乎對亨利在場毫不在意，湯姆．海利也沒有停下。亨利還記得煙灰缸裡有未熄的香菸。

　　「妳有興趣要當魔術師助手。」大部分問題由卡斯坦包姆提問。

　　「噢，非常有興趣！」她表現得很熱切，也許太熱切了點。

　　「妳在這個領域有沒有什麼經歷？」

　　「這個嘛，沒有，在這行沒有，可是我當別的助理當了一輩子，應該都大同小異吧。」

　　「妳會不會怯場？在台上要面對幾百個觀眾，而且很多人可能還會盯著妳，甚至盯著妳的某些部位看。」卡斯坦包姆說著向亨利投去一個眼神。

　　她說：「我喜歡被人欣賞，戰前我當過絲襪模特兒，本來還想回去，可惜他們已經用了別人，比我年輕。」

　　「謝謝妳，維多利亞。」卡斯坦包姆在標準拍紙簿上做了點筆記。「我想這樣行了，我們有妳電話號碼，再聯絡吧！」

　　「我單身。」她說話時看著亨利。「這會加點分吧？」

　　 卡斯坦包姆問她：「加什麼分？」

　　她的眼睛還是緊盯著亨利，「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參加巡迴演出，我……毫無顧忌。」

　　「非常好。」卡斯坦包姆說。「謝謝妳。」

　　她走了。門一關上，卡斯坦包姆就緩緩點頭說道：「我喜歡，她會放電，這在演出時很有幫助，男人會盯著他看，做老婆的也會因此分心，這叫『誤導』，對吧？」

　　「對。」

　　「所以？」

　　「她很好，而且很漂亮。」亨利說。「可是，我想她不適合。」

　　「你覺得她不適合？」

　　「對。」亨利嘆了口氣，他感覺自己好像剛剛才爬出戰壕，就到了這裡，有這麼多美女想在他身邊工作，幫他擺放兔子和鳥，讓他把自己切成兩半。他曾有過來自各方的女人，有法國人，有德國人，甚至有一個來自他聽都沒聽過的國家，但他們所處的房間都太過陰暗，他沒法把她們看仔細。他喜歡像現在這樣，開著燈。他說：「就是不適合，她不適合我。」

　　卡斯坦包姆只沮喪一下下，就重新打起精神，他的情緒像皮球一樣有彈性。她是今天進來面試的十位。

　　「好吧，那我們就請下一位進來。」他看看名單，笑了。「這一定不是真名，不可能。」他站起來伸頭朝門外喊：「瑪莉安娜．花兒，請進。」

　　她進門那一瞬間，亨利心想，就是她了。他跟我說：「她一走進來，我就篤定是她，」我說：「因為她讓你想起漢娜？」我說她一定跟漢娜一樣金髮藍眼，一樣光彩耀眼，一樣讓人不背對她就睡不著，這個瑪莉安娜一定很像成人版的漢娜。自從漢娜被人帶走以後，亨利一直在找，他的找法和那些瞎找幾星期的警察不同，亨利找她的方式就像你看風景時心想：「少了什麼東西。」他在任何地方都會看見漢娜留下的空缺，我想，在瑪莉安娜．花兒身上他找著了那一塊。

　　但他說：「不，妳錯了。」

　　「我錯了？」

　　接著他跟我說了下面這個故事。

　　瑪莉安娜．花兒很黑，內外都黑，整個人明亮的部分只有名字而已。那年代不時興黑頭髮，她髮長過肩，而且只有隨便梳梳。她是那種很難想像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女人，看起來好像昨天剛剛出生。眼睛圓圓的，巧克力色，並不閃亮，好像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悶燒。手腕很細，他可以像握傘把一樣握在手裡。她不笑，沒有女人味，不像其他人那樣精心打扮，為自己添加額外的吸引力。

　　我問亨利：「這就是你愛上的人？」

　　他回答我說：「偉大的胡迪尼都讓笨蛋打死了，有些事就是讓人無法理解。」

　　※※※

　　卡斯坦包姆還來不及開口問話，亨利就舉起手說：「我要這一個。」

　　「好的。」卡斯坦包姆說：「當然好。」

　　亨利盡力不讓聲音發抖。「那麼，花兒小姐，您對魔術熟嗎？」

　　「熟啊。」她一開口，亨利和卡斯坦包姆都靠了過去，他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她只好稍稍提高音量再說一次：「熟。」

　　「噢，這樣啊，那好，對吧？」亨利望向卡斯坦包姆，眼中充滿驚訝，面試進行到現在，她是唯一一個這麼回答的，其他人都只是想找工作，什麼工作都行。亨利說：「有經驗，那好。」

　　卡斯坦包姆卻皺起眉頭。「什麼樣的經驗？」

　　「嗯，我也算是個魔術師吧，當然沒你那麼厲害，可是有點像。」她看亨利一眼。「我可以現場表演嗎？」

　　「請。」卡斯坦包姆說：「請只管做吧。」

　　「好，我要從一到十之間選出一個號碼。」她問：「我會選幾呢？」

　　亨利聳聳肩膀，望著卡斯坦包姆說：「三？」

　　她說：「答對了，就是三。」

　　亨利大笑起來，他好久好久沒這麼笑了。「幹得好。」

　　「謝謝。」

　　「可這不是魔術。」卡斯坦包姆不喜歡事情變成這樣，他對亨利說：「你如果說『九』，她也會說九，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原本選的是幾。」

　　亨利點頭說：「當然不知道啊，魔術本來就是這麼回事。」於是她當場獲得雇用。

　　※※※

　　當天晚上，卡斯坦包姆在酒館吧檯把椅子坐到熱，最後摔下來，在大理石地板上撞了頭，才清醒一點。兩個水手扶他起來，和氣地送他出門，他謝過他們，跌跌撞撞走在百老匯街上，迷失在霓虹夜色中。那段日子城裡總是瀰漫著笑聲和歌聲，但卡斯坦包姆笑不出來也唱不出來，他累壞了。這一天好長，而且值得紀念。一切都照他計畫進行，那可是個瘋狂的計畫呢，步步都瘋狂，他卻辦到了！假如娛樂事業也有規則可言的話，那就是：不敢冒險，就沒有收穫。他已經冒險把一切都賭進去了，包括所有的錢，還有整個未來。首先，租房子，亨利那間房子很貴，卡斯坦包姆買的設備也很貴，錢全是他向父親借的。他預定了表演，訂製了精美信紙，亞麻紙上印著浮凸的黑字「艾德嘉．卡斯坦包姆，經紀人」。他前往碼頭，去找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客戶──亨利，找到了，而且憑著魅力和勸說拉他入夥。是的，他有魅力也有說服力。還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他只要對自己有信心，就感覺所向披靡。他父親常說，只要深具自信，天底下就沒有做不到的事。他不知道說了多少次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一個農夫的兒子胼手胝足，終於做到全美最大的鬱金香球莖批發商。他身處社會底層的底端（農夫之子已經在社會底層了，更何況他父親連地都沒有），挨家挨戶推銷商品，直到歐威爾．卡斯坦包姆成為鬱金香球莖界最值得信賴的名字，「此處販售卡斯坦包姆鬱金香球莖！」的牌子到處可見。鬱金香！他爸說是鬱金香給了他們房子住，是鬱金香給了他們鞋子穿，是鬱金香讓他們有飯吃。誰想得到這一切全靠鬱金香呢？真是瘋了。他爸說：「我當時真是瘋了，我的夢想很瘋狂，可是哪個夢想不瘋狂呢？合情合理的夢想能算夢想嗎？不，合情合理的夢想叫做計劃。我們這種人會做夢，然後靠著相信自己讓美夢成真。加油吧！」

　　艾德嘉．卡斯坦包姆就是這樣飛離了父親的巢。

　　每件事都照計劃進行，那天下午他一度已經想好要怎麼把這個故事說給兒子聽（如果他有兒子的話），但半途卻殺出了瑪莉安娜．花兒這個程咬金，而亨利．沃克雇了她。誰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呢？他原本以為亨利看法和他相同，至少對女人的審美觀一致，他認為全國男人心目中的理想應該都是像「Vargas Girl」雜誌封面上那種性感美女，有點淘氣，又十分撩人，讓你光想到都會流口水。魔術師的助手通常令男人仰慕，令女人憎恨，就跟魔術一樣令人嘖嘖稱奇！她要做的事情並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幫魔術師拿拿道具，偶爾浮在半空，偶爾被切成兩半。可是魔術師旁邊站的助手若是貌不驚人，就跟男人娶到醜老婆一樣，不只看了難過，還會讓人懷疑他到底有什麼問題。

　　瑪莉安娜．花兒並不醜，她比醜更糟，她很嚇人，總是一副憂煩不堪擔心害怕的樣子。不管誰見了她，都會忍不住想，這人出了什麼事，遇上什麼事能讓她嚇成這個樣子。她人很怪，行為也怪，就連眨眼都眨得特別慢，好像特地要你看見她在眨眼。問她問題，她要想半天才回答，讓你等得很不自在。如果你說：「妳好嗎？」她會在你極度緩慢默數到三之後才說：「我很好。」然後你再默數到三，還會聽見她說：「你好嗎？」至於她的衣著，那些衣服顯然在她之前有過一個以上的主人，而且到底現在是不是她的還很難說，也許是她在赴試途中從某個曬衣架上偷的。上身太寬太空（她胸部太平，幾乎完全沒料），裙子太緊，黑色舊平底鞋的鞋跟上都是泥。她到底從哪裡跑出來的？在卡斯坦包姆的想像中，她就跟農作物或雜草一樣，從土裡長出來，然後把自己連根拔出，跑來當了魔術助手，但他怎麼也想不通亨利怎麼會被她迷住。

　　但是，夜裡回家的路上，他依然對自己充滿信心。他跟父親一樣，是領導者，是頭兒，是風浪中掌舵的人，瑪莉安娜．花兒不見得能把他們的船弄沉。他對此並不樂觀，一點也不樂觀，可他沒別的辦法，只能繼續下去。

　　※※※

　　時光飛逝，再過兩星期他們就要在安保利恩劇院進行第一場演出了。亨利和瑪莉安娜一直在準備，卡斯坦包姆砸大錢買了不少最新設備，包括半打機關盒、隱形線和鏡子，還有超貴的頂級「死亡之輪」（擲刀的技術是亨利在軍中學的），這機器太大，存放在卡斯坦包姆父親的倉庫裡。他還買了許多尚在實驗階段的電子裝置來加強效果，很想趕快親眼看看效果如何。可是亨利堅持不讓任何人參與他與瑪莉安娜的排練。

　　「這太荒謬了，亨利，我得了解狀況。」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的經紀人，我要站在最前面幫你推銷，如果娛樂事業也有規則可言的話，那就是：平日練習的時候經紀人一定要參與。我得了解幕後的情形，你明白嗎？」

　　亨利說：「看來娛樂事業的規矩還挺多的。」

　　「是啊。」卡斯坦包姆說：「我跟你說過的還不到一半呢。」

　　亨利說：「我明白。」但卡斯坦包姆看得出他只是嘴上說說。「等我們準備好之後，你會第一個看見我們練習。可是這得照程序來，一開始魔術師必須先和助理獨處，建立起某種關係，別人不能參與。瑪莉安娜必須了解我的想法，我也必須了解她的想法。她必須單憑一個眼神就知道我要她做什麼，我用右手和左手代表不同的意思，就連對她微笑也有含意在其中，同樣的，她也是。她得搞清楚狀況。如果她凶巴巴瞪我，就算只有短短一眼，我也得知道該加把勁來維持她對我的注意力，噢，我是說『他們』，我是指觀眾。我們必須合為一體，兩人同心，這需要一段時間的私密相處才能營造出來。在觀眾觀賞的整場表演之中，就只有一件事做不了假，那就是魔術師和助手的關係。」

　　卡斯坦包姆並不這麼想，他覺得那聽起來並不是魔術師和助手的關係，而像男人和他的戀人，但他不能說出來，因為他的處境如履薄冰，從亨利的表情就看得出來。他看得懂亨利看他或瞪他的含意，也明白亨利各種笑法或者不笑（這最常出現）是什麼意思。

　　卡斯坦包姆轉身離開，亨利抓住他，把他轉回來，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這會是場偉大的演出，會是魔術史上最偉大的演出。全世界所有魔術師都會聽到消息，每一個，包括他。他會知道我在這裡，他會知道我回來了，他會知道……」

　　「他是誰？」

　　「什麼？」

　　「你剛說『他會知道我在這裡』，他是誰？」

　　亨利搖搖頭說：「沒有誰，他誰也不是。」

　　※※※

　　卡斯坦包姆想得沒錯，亨利之所以想和瑪莉安娜．花兒獨處，是因為他愛上了她，而且希望她也愛他。到頭來，一切全給卡斯坦包姆料中了，這是他的天賦，也是種詛咒。他知道他們注定要失敗，瑪莉安娜．花兒將會把他們兩個都毀掉。可惜亨利當他是卡珊德拉（譯註：Cassandra，希臘神話中不為人所信的預言家。）雖然他相信自己，人家卻不相信他。他總感覺父親的魂魄（雖然他父親還好端端活在兩哩之外）在上方盤旋，像在他小時候那樣給他打分數，沉默又嚴肅地搖著頭督促兒子走向光明前程。但卡斯坦包姆放眼望去只見黑暗一片。

　　※※※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我在想，如果我們心裡能有個人，就像拉繩開燈一樣，在有人愛上我們的時候把我們的心點亮，那有多好。這麼一來，只要愛上了就一定能夠得到回報。

　　有天晚上，亨利公私兩便地在瑪莉安娜面前布置了一張餐桌，憑空變出瓷盤、閃亮的銀器和水晶酒杯，接著又變出羊排、胡蘿蔔、豆子、熱麵包和一瓶一八九七年的馬德拉酒（Madeira），右手一揮，酒就開了，晚餐都擺好了。

　　他為瑪莉安娜拉出座椅，她從房間另一端飄過來。她並不是真的飄在空中，只是長裙下的腳走起路來彷彿從不著地。她好不容易到了桌邊，對他露出她特有的那種淡淡微笑。

　　她對剛才看見的事未予置評。

　　亨利坐下來，小心地把桌布鋪在膝上。「嗯，妳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晚餐啊，變出來的方式。我想把這表演叫作『神饌』，也就是……」

　　「神的食物，我知道啊，我覺得很好。」

　　換作別的女人，或是其他任何普通人，都會對他剛剛的演出嘖嘖稱奇，但她沒有。這雖然讓他感到失望，卻又有種古怪的吸引力，他愛上了全世界最不把他的魔術當回事的人。

　　她開始用餐。有那麼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除了亨利刀叉碰到盤子發出的聲響之外，非常安靜。

　　亨利突然咳了起來，一開始沒什麼，可是越咳越厲害，最後咳到喘不過氣來，臉都脹紅了。

　　這是那天晚上頭一回，可能也是有始以來頭一回，瑪莉安娜帶著真正的人性關懷看他，問他：「你還好嗎？」

　　他點點頭說：「我八成是給什麼東西哽住，現在沒事了。」

　　「你確定？」

　　「當然。」他說：「別擔心，我只是有點累。三天後就要首演，就算死也阻止不了我。」

　　「死當然阻止不了你。」

　　他笑笑繼續吃飯，她也是。可是她老盯著他看，好像在仔細研究他，看得他不自在起來。他問：「妳有話想跟我說？」

　　她緩緩搖頭，臉色蒼白到快要消失不見。

　　她說：「豆子好極了。」說著盛起三四粒放進嘴裡，那些豆子在湯匙裡的樣子就好像蛋在巢中，亨利望著她，覺得她像一首詩，超然物外，除了維生所需不帶任何雜質，如果他能天天看著她過她的日子，──讀書、睡覺、呼吸──那麼此生別無所求。

　　突然，響起如雷一般驚天動地的敲門聲。

　　「亨利！亨利！讓我進去！」

　　是卡斯坦包姆。亨利嘆口氣說：「我不會讓他進來的。」

　　瑪莉安娜拿起餐巾，輕輕在唇上按了按，搖搖頭說：「不，讓他進來吧。我累了，我想我要去睡了。」

　　她睡狹小的客房，從前大概是女僕的房間，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木桌和一盞燈，但對她來說這樣就夠了。

　　她站起身來。雖然他們沒有互相親吻或擁抱，卻以一種愛人向彼此告別，要等數天或者數月才能再見的表情注視對方。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把門帶上。

　　亨利也站起來，走到門邊說：「卡斯坦包姆。」然後把門打開，卡斯坦包姆飛也似地閃進來。他的頭髮平日抹油向後梳，再故作自然地放下中間一撮，此刻卻都掉在眼睛裡，眼神狂亂。一進門就大步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從餐廳走到後面的臨時舞台區，臉上表情像在嘲笑自己花錢買了這些東西，想著父親……換作是他父親，一定會堅持這一切必須有所回報。

　　他問：「她在哪裡？」

　　亨利說：「你小聲點，她睡了。」

　　「想必是排練太久，累壞了吧。」

　　「我都請你小聲點了。」

　　「哪裡是『請』，你是『叫』我小聲，你『命令』我。我們是合夥人，可你專制得很，你是亨利九世。」

　　「你喝醉了。」亨利說。

　　「醉？醉？這哪叫醉？朋友啊，我喝醉的時候既沒法走路也沒法講話，兩個眼睛都沒法同時睜開，我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和活下去的原因。可是一杯馬丁尼……或是三杯……只會讓人有自信去說出清醒時說不出口的話，如果他真是個男人的話。」

　　「有什麼話你得先喝三杯馬丁尼才能跟我說？」

　　卡斯坦包姆彷彿這才忽然發現到自己在做什麼，看看亨利，再看看那一桌菜。

　　他說：「我還沒吃飯，可以吃嗎？」

　　亨利點點頭。卡斯坦包姆敲門的時候，他剛叉起一塊羊排，還沒送進嘴裡，就去應門。現在卡斯坦包姆拿起那支叉子接著吃，他閉上眼睛，十分滿意，這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可是不對，他嚼了幾下，突然停住，睜大眼睛，皺起眉頭，然後從嘴裡拉出一根線。亨利不知道那是什麼，卡斯坦包姆也不知道，但這東西本來就是要讓人看不見的，那是條隱形線，一條原本用過要丟的隱形線。那條線好長好長，卡斯坦包姆拉了好久都拉不完，最後亨利忍不住大笑出來，就連氣呼呼的卡斯坦包姆自己也不禁失笑。他的笑聲很尖，頻率很高，像嬰兒笑，聽了你想不笑也難，所以亨利笑得更厲害了，兩人越笑越嚴重，笑到非得坐下不可，否則會膝蓋發軟跌倒在地。他們足足花了一分鐘才笑完，把身體裡面的笑意全都用光光，然後開始感到空虛，好像這輩子都沒法再笑了。

　　卡斯坦包姆把一顆豆子放在叉柄上，猛壓叉齒將它彈到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掉進他嘴裡。亨利看著看著，想起他為什麼初次見面就喜歡這人。

　　「你知道演藝事業的頭條規則是什麼嗎？亨利，你知道嗎？」

　　亨利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信任。」卡斯坦包姆說。「娛樂事業的頭條規則就是信任。我得信任你，你得信任我。」

　　「我信任你，艾迪，我完完全全信任你。」

　　卡斯坦包姆直視亨利的眼睛。「是嗎，那麼我們至少還有一個人做到了。」

　　他拿叉子在桌邊敲呀敲，從容堅決，就像時鐘滴答滴。

　　「你可以信任我。」亨利用手按住卡斯坦包姆，讓他別再敲。「我們同在一條船上，艾迪，要不是你，我現在根本一無所有。」

　　卡斯坦包姆勉強想要擠出一個微笑，可惜並不成功，那笑容死在他臉上。他說：「亨利，事情是這樣的，你目前依然一無所有，我們兩個都一無所有，至少目前還沒有。你的首演，可以打著愛國魔術師的名號，人們喜歡這種胡說八道，可是你過去並沒有演出資歷，單憑戰時那些傳奇故事獨領風騷，這是一時的，只能撐到第一次上台。等到上了台，台下每個觀眾都會有兩隻眼，相信我，有一隻眼想看見你成功，另一隻眼想看你成空。你的機會只有一次，亨利，後頭排隊等著把你幹掉的人太多了。」

　　亨利說：「這聽起來不像投信任票。」

　　卡斯坦包姆起身向道具架走去，那是條長桌，以神祕的次序擺放了許多道具。「我不知道我有投票權。」

　　「什麼意思？」

　　卡斯坦包姆拿起一個看起來盛滿水的杯子，倒過來，沒有東西流出。「我還沒看過表演內容，亨利，我不知道我在賣什麼，連我在賣誰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你將要面對滿座觀眾和城裡所有媒體演出，但你要表演什麼還沒有人知道。」

　　「我想給你驚喜。」

　　「我不喜歡驚喜。」

　　亨利將眼光移開。「艾迪，這場表演……有點與眾不同。」

　　這就是卡斯坦包姆最怕聽見的。「有什麼不同？」

　　亨利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不是我想要怎麼做的問題，而是我努力想要讓自己面對變化保持開放的態度，這些事勉強不得，只能順其自然發展，我不知道，艾迪，這有點背離常軌。」

　　卡斯坦包姆說：「那就更應該要先讓別人看看，例如我。我們可以研究出一套說法，讓人能夠預期他會看見什麼，這樣子當他看見的時候才不會太過驚訝。這個行業就是要讓人先有所期待，然後滿足他的期待，就好了！如果觀眾期待看見兔子，你卻變出一隻大象，不管那象有多大，亨利，他們都會失望。小女孩會哭，做媽媽的會要求退錢，因為他們想看的是兔子，而你給他們看的卻是……」

　　「大象。」亨利說：「我懂我懂，別擔心，我不會變兔子，也不會變大象。」

　　「就好比說……」卡斯坦包姆從超級長腿桌上拿起一副紙牌，洗過之後隨手抽出一張，看也不看，問亨利說：「我拿的是哪一張？」

　　亨利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回答：「紅心三。」

　　卡斯坦包姆露出微笑。「懂了嗎？我就愛這樣。」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帶著紅心三。」卡斯坦包姆把那張牌塞回去，嘆了口氣，搖搖頭望著他的朋友說：「你還是不會讓我看，是不是？」

　　他明知道答案，卻還是不能不問。

　　亨利說：「對。抱歉，艾迪，可是我不能。」

　　「可以至少給我個理由嗎？」

　　他說：「你知道的。」

　　「啊，當然了，瑪莉安娜。」

　　「瑪莉安娜為這場表演帶來了……特別的元素，那是某種我無法描述的東西，就算我努力說明白了，老實講，恐怕你也不會喜歡。」

　　「為什麼？」

　　「因為那違反演藝事業的首要規則。」亨利說。

　　卡斯坦包姆問：「哪一條首要規則？」

　　亨利想了一想，回答：「每一條。」

　　卡斯坦包姆傷心離去。亨利清洗碗盤，並且收好。他真希望能把碗盤都變不見，可惜辦不到，只得親自把它們通通洗乾淨。之後，他走到客廳另一頭，在他跟瑪莉安娜排練的地方默默複習順序和要說的話。他記得很熟，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關掉燈，回房之前先去看她。他輕輕推開房門，月光照進窗來，照在她的臉上，黑髮狂野地散亂枕上，看起來好像她睡得不安穩。可是亨利知道並非如此，因為每晚他都來看她，她總是動也不動，甚至不太呼吸，就好像清醒的時候已經用去她所有氣力，現在她要休息，變得像我這樣（大概只有我會這麼想吧），在床上定住了。有時候他會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就連這樣她也不動。今晚他在床邊坐下，輕輕吻她臉頰，就像母親過世那天一樣。

　　※※※

　　所以，不，亨利不愛我，我也從沒期望他會愛我，我甚至從沒期待他會「想要」這麼做。信不信由你，有些男人真的會想要愛我，在他們聽過我說話，見過我眼裡的光芒，喜歡上我的幽默感之後，會很希望我不是石頭做的。他們會很遺憾無法擁抱我，也無法讓我擁抱。這也許不算愛，但至少他們想要愛我，對我這種狀況的姑娘來說，這已經很好了。

　　可是亨利一次只能愛一個人，一旦愛上了，就算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這種人會誤以為世界之所以存在只不過是要為他們的愛提供背景。亨利當年就是這樣愛他媽媽，後來愛他妹妹，最後愛上瑪莉安娜。到了無人可愛的時候，同樣的能量會轉換為恨的燃料，他一次也只恨一個人，對象始終是薩巴斯欽先生。等到遇見我的時候，他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

　　表演當天早上，卡斯坦包姆醒來時眼前出現幻象，那不是夢，因為當時他已經醒了，只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幻象中安保利恩劇場的觀眾席滿滿的，他穿著禮服，坐在前排座位，面帶燦爛微笑，笑容滿到臉都裝不太下。他瘋狂鼓著掌，速度和力道都到達人類極限。但只有他一個人在鼓掌，其他觀眾動也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這時他才發現舞台上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根本沒人上過台。

　　他停下手，四下悄然無聲。

　　他父親從舞台邊走出來，站在前面，對大家說：「請接受我道歉，這真是場大失敗，相信各位跟我一樣不看好，但這比我預料的還糟。」接著，對他說：「站起來，愛德嘉，請起立。」

　　卡斯坦包姆很不情願地起身，轉過去面向觀眾，發現他們全都只有一隻眼睛，跟希臘神話裡的獨眼巨人一樣，眼睛長在正中央。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這場可恥失敗的負責人：我的兒子。」

　　說著，他父親開始鼓掌，可是全場鼓掌的只有他一個，其他人都張大眼睛瞪著卡斯坦包姆，想瞧清楚到底什麼人這麼厲害，獨力搞出這麼個大失敗。他父親拍手拍個不停，最後他再也受不了，從口袋掏出一把刀，射向父親的心臟。他父親不拍手了，看著刀子飛向自己，並不驚恐。反倒是卡斯坦包姆屏住了呼吸，那些獨眼觀眾也是，大家全都望著那把刀子以慢動作向前飛去，正中目標。

　　刀子穿過他的身體，卻沒傷他分毫，他好似沒有實體似的，刀子就那麼穿過去落在身後。掌聲如雷響起，他一次又一次鞠躬謝幕，並且朝兒子眨眨眼，用只有艾德嘉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這才是真正的魔術。」

　　※※※

　　首演之夜，觀眾陸續進場，卡斯坦包姆忍不住盯著他們的臉看，想要確認每個人都有兩隻眼睛，好讓心中那種不確定感減少一些。有一個人戴著眼罩，他告訴卡斯坦包姆那是戰場上受的傷，因為他把人家攔下來問。

　　卡斯坦包姆今天不像自己，甚至不確定自己本來該像什麼樣子。那天在碼頭堵到亨利．沃克的那個自信又外向的生意人已經離他遠去，現在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他期待這麼久，計畫這麼久，今晚演出成敗將決定他一生成敗。他呼吸困難，頭暈目眩，不坐回位子上不行。他本想親眼看著父親入場，他說他會來，但語氣並不確定，他是這麼對艾德嘉說的：「我向來不愛魔術表演，你祖母就是因此變成降神師的，你知道嘛，每個星期五都有降神會，死人話最多了。」

　　艾迪始終沒見他來。

　　※※※

　　亨利的演出沒人開場，沒有音樂，也沒做噴霧效果，七點一過，燈光突然打亮，不一會兒他就走了出來。卡斯坦包姆不得不承認亨利看起來很有樣子，很像傳說中的大師，表情嚴肅堅毅，而且長得英俊。他沒有一絲畏懼，至少外表看不出來，可是卡斯坦包姆知道他心裡頭一定怕得很。

　　等到掌聲平息以後，他才開口說話。

　　「幻象的藝術……」他聲音嘹亮，連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也聽得很清楚。「……是種極具娛樂性的消遣。」他手中飛出一隻鴿子，飛到前排座位上空，化為閃閃發光的金粉，下雪似的落在那些有錢人頭上。「我們可以花整個晚上看這種東西。」他走到舞台邊，身後出現另一個他，再走一步，變成三個，手指一彈，又全都不見。卡斯坦包姆發誓全場的人都倒抽一口氣，這一定是用鏡子搞的把戲，亨利的鏡子多得是，可是卡斯坦包姆能夠確定他用的是鏡子嗎？不能，因為亨利什麼都不跟他說。亨利說：「可是，有種魔術比這更神奇更偉大，我們都知道，那就是愛的魔力。」

　　舞台另一邊緩緩打亮，照在瑪莉安娜．花兒身上。她像個幽靈似的站在離亨利很遠的地方，身上穿著她的白色長禮服。亨利看起來就像個很棒的魔術師，但她一點也沒有助手該有的樣子。此刻卡斯坦包姆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無蹤，他已經知道，不管觀眾帶著多大的期待前來，今晚都不會得到滿足。

　　「愛。」亨利朝瑪莉安娜的方向前進一步，她視若無睹。「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它一定是種幻覺，是種假象，如此美好而令人陶醉的神祕力量怎麼可能會是真的呢？」

　　亨利憑空變出一朵玫瑰，這是老伎倆，根本不值得做。但他另一隻手在空中像抓蝴蝶那樣抓了一下，又抓出一朵，然後就這樣抓了又抓，總共抓出一打玫瑰花。

　　「愛必須是真的。」他說：「否則傷人太重。」

　　坐在前排的觀眾最先看見，血從他手掌滴下，女人都搗住眼睛。後排觀眾身體都往前傾，想確認他們真的看見了他們認為自己看見的事。

　　卡斯坦包姆屏住了呼吸。

　　「有刺。」亨利的血滴在舞台上，每一滴在碰觸地板的瞬間都蒸發為一團雲霧，越聚越多，最後聚成一個心型，亨利吹它一下，那顆心就飄呀飄地飄向舞台另一頭的瑪莉安娜，在幾乎要碰到她的時候突然消散，他手中的玫瑰也化為塵煙。

　　卡斯坦包姆一直盯著瑪莉安娜看，她並不怎麼注意那顆飄過來的心，在它消散的時候也沒什麼反應。這是哪門子助理？她根本什麼事都沒做！卡斯坦包姆知道這是故意的，可是為什麼呢？亨利說得沒錯，他確實違反了演藝事業每一條重要規則，他想不出甚至也捏造不出哪一條他沒違反的。那些他花大錢買回來的道具哪兒去了？鏡面桌呢？幽靈機呢？更重要的是，那個死亡之輪怎麼沒出現？他花了好幾個星期追蹤才終於買到一台，光運費就要兩百多美金。亨利下船前一天晚上，卡斯坦包姆懷抱著希望獨自喝酒，轉動那死亡之輪，丟擲附帶的銀色小刀，他自己就射得相當好，但他更想趕快看見真止的藝術家亨利使用這套機器。《國際先鋒論壇報》上某篇報導說他用一把小刀殺死了三個德國人，而且畢其功於一擲。今晚命運之輪缺席，對艾迪來說太傷感情，甚至可說是種侮辱，他屁股往後挪挪，坐深一點，心裡既生氣又悲哀。

　　亨利望著寬廣舞台那頭的瑪莉安娜，她對他完全不理會，好像也沒意識到自己站在台上，台下有數百位觀眾看她，等她做點什麼，做什麼都好。助手理當要活潑可愛有魅力，還要有對漂亮的乳房和健康的社交，可是瑪莉安娜幽靈似的白袍裡頭看不出有沒有身體，就算有，也沒人想看。亨利不知在燈光上動了什麼手腳，把她照得比平常吏灰更輕，黑眼圈更深，好像跟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頭那隻笑臉貓一樣，隨時都會消失。只不過那貓消失後留下笑容，她留下的卻會是黑眼圈。

　　亨利說：「不，愛並沒有魔力，至少在得不到回報的時候，它沒有魔力。今晚在您眼前的就是這麼一種可悲的情況，我們都曾經歷過，對吧？人生中我們都曾扮演過愛與被愛的角色，單向的愛能把人逼瘋，讓我們做出意想不到的事，不擇手段，把對方變成自己的俘虜。」

　　他手在空中一揮，瑪莉安娜身旁的櫃子門就開了，瑪莉安娜並沒移動，那門像是自動開的。卡斯坦包姆不確定亨利是怎麼辦到的，他坐高一點，好看清楚些。那是個樸素的大橡木櫃，比亨利高上半呎。從卡斯坦包姆坐的位置看過去，大約三呎深，五呎寬。觀眾終於著迷了。他再一揮手，瑪莉安娜浮了起來（她平常就好像腳不著地），飄進櫃子，櫃門迅速關閉。亨利這才走到瑪莉安娜那半邊舞台，不是要把櫃子打開，而是要把它鎖上。他重重扣起門上的大銀鎖，嘆了口氣。

　　他說：「現在，她是我的了。」

　　場中響起零落掌聲，但大部分的觀眾看得迷迷糊糊，搞不清楚他想幹嘛。如果亨利打開櫃子，瑪莉安娜不在裡面，那豈不是把觀眾當成三歲小孩？他既沒讓大家檢查櫃子背面，也沒讓大家檢查櫃子底，魔術師多半都會不厭其煩執行這道程序，這是最基本的。這樣大家才有道理對她的消失感到困惑，當然，這是說如果他打開門時她真的不在裡面的話。可是他該做的都沒做，所以她的消失有各種可能原因，全場觀眾會默默認定這是場不精彩的老把戲。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

　　亨利說：「現在她是我的了。但女人並不是物品，不像油畫或椅子，無法為你所有，如果你真這麼做，就鑄下大錯。如果你違反一個女人的意願，將她監禁，她別無選擇……就只能一死。」

　　他話還沒說完，櫃子上的鎖就掉了下來，櫃門猛然打開，瑪莉安娜沒有生命的身體滾了出來。她看起來毫無意識，一點自我防護的動作都沒有。這回前排觀眾嚇得吸氣的聲音根本不算什麼，後頭還有人嚇得發出尖叫，有位坐在第一排的女士離開座位逃了出去，事後她說她看見瑪莉安娜躺在舞台上的時候眼睛睜著，眼神空虛，裡面一盎司的生命也沒有。

　　亨利跪下，抱著她的屍體哭了起來。

　　「我想，我想她死了。」他大聲宣布：「我殺了她，我違反她的意願，害死了她。有醫生在嗎？哪位能來幫我和大家確認一下這不是個惡作劇，我的瑪莉安娜真的死了？」

　　台下一陣騷動，然後三名男子起身衝上台去。這已經不再是魔術表演，有名女子生命垂危，說不定已經死了。卡斯坦包姆一開始先懷疑那些醫生是暗樁，可是一個還有可能，三個就……。其中一位白頭髮、八字鬍，卡斯坦包姆認出他是城裡的名醫，另兩位年紀較輕，鬍子刮得很乾淨，衣著體面，戴著眼鏡，頭髮向後梳，看起來很嚴肅。頭兩位先拉起瑪莉安娜的手腕，摸摸她的頸動脈，另一位拿出一把小鏡子，放在她嘴前方，看看她還有沒有呼吸。

　　沒有。

　　他們起身站開，三人都十分震驚。八字鬍醫生看看亨利，轉身向著大家，以低沉的聲音宣布：「這女人死了。」那聲音傳得很遠，一直傳到最後一排卡斯坦包姆坐的地方。

　　他想，該死！死了！還有比這更糟的嗎？沒有。助手死亡是會千古留名的，未來不管是其他魔術師或一般大眾回顧這場表演，都會將它看作「瑪莉安娜．花兒的悲慘死亡」或是「天才魔術師的表演生涯與她陪葬」之類的，至於卡斯坦包姆這號人物，頂多出現在故事的附註中。但他根據自己的專業智慧，知道他也將陪葬，從此一無所有。他看著醫生緩緩下台，心想，身為經紀人，不知道要不要對這場悲劇負責？如果要的話，他得趕緊離城。他環顧四周，女人家們用袖子拭淚，睫毛膏隨著眼淚流下，一張大花臉跟鬼一樣。他卻並不傷心，至少無論如何也不會為瑪莉安娜．花兒傷心，老實說，她死並不是壞事，只是不該死在台上。

　　於是演出就這麼結束了。大部分的觀眾都起身戴帽準備離開，有些已經擠在走道上緩緩向外移動。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見亨利說：「不。」他說得很輕，但聲音裡那種平靜的悲傷卻讓每個人都聽見了。然後他提高音量，又再說了一次：「不！」

　　所有人都轉過身來。

　　亨利站在她靜止不動的身體旁邊，醫生之一過去拉著他胳臂想安慰他，卻被亨利甩開。

　　「我不能容許這樣。」亨利說：「我的愛如果能夠殺她，就能把她救活過來。」

　　「沃克先生。」醫生說：「我們已經叫救護車了，我想我們最好……」

　　亨利抱起她輕而硬的身體，她以死人那種很不自然的角度仰著頭，長長的黑髮披在他身上像條披巾，觀眾看著他，既困惑又著迷。

　　他對大家說：「你們不能看。愛……真愛……是私密的，只存在於兩人之間，外人不得介入。」

　　他就這樣抱著瑪莉安娜走進櫃子。門關上。

　　他們不見了。

　　※※※

　　後來亨利和瑪莉安娜到底隔了多久才重新出現，在第二天的報紙與街頭引起多方臆測和強烈爭議。有人說五分鐘，有人說十分鐘，還有人說其實只過了一下下，之所以有人感覺上比較久，是因為他們急著想看接下來會怎麼樣，這跟小孩急著過聖誕的道理是一樣的。

　　無論時間多長，總之他們等了。還坐在位子上的人靜靜坐著，眼睛緊盯木櫃；本打算離開的人都停在走道上。他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竟會有人帶著死屍走進木櫃，太荒謬了，而且他們還付錢來看。事後他們可有得講了。

　　不管到底過了多久，那木櫃的門終究是打開了，亨利．沃克獨自一人走出來，精疲力竭，面無血色，禮服全給汗水浸濕，舞台燈光照到眼睛的時候，他別過頭去，好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不能適應強光似的，還差點給台上一塊高起來的木板絆倒。不管櫃子裡發生了什麼事，他看來彷彿劫後餘生，好不容易才在舞台邊緣站定，望著那些沉默的臉孔說話。

　　他說：「愛，戰勝一切。」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您瞧，她出來了。

　　瑪莉安娜活過來了。

　　※※※

　　她飄也似地走到他身邊，他執起她的手。

　　他吻了她。那可不是個等閒之吻，在安保利恩劇場的舞台上當著五百人接吻可是破紀錄的。

　　第二天早上，《紐約時報》將會報導，觀眾席上有半數女性昏倒，卡斯坦包姆知道這太誇張，但他確實看見不少人像木偶似的倒下，有的讓丈夫接住，有的就這麼倒進座椅間的走道。卡斯坦包姆本人則感覺心臟停止，看見一生閃過眼前，只花了一秒鐘時間。

　　亨利讓瑪莉安娜．花兒復活了。

　　※※※

　　我原本在右手乾枯的時候就該戒菸。我知道那是遲早的事，因為左手已經緊貼在身側無法動彈，所以我想讓右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自然又放鬆。我叫人用腰帶幫我把它固定好，日復一日等它慢慢硬化定型。可是我的身體自有主張，現在我的右手向前伸出，微微張開，好像在等人來握，人們只要付二十五分錢，就可以跟我握手。這項活動自從推出以來，受歡迎的程度僅次於在鱷魚女艾格妮斯腿上劃火柴。

　　我那時候就該戒菸，可是沒有。團裡負責裝卸的尼克有個兒子，年紀太小，別的忙都幫不上，所以亨利走後他就負責照顧我。他才七歲，瀏海剪得太高，是個戴厚眼鏡的小男孩。他會幫我點菸，送到嘴邊。他不太說話，這樣很好。

　　亨利還在的時候很喜歡幫我做這些事，他話很多，需要我聽。他會點起菸來先吸一口，然後給我，等我吸完他再吸，就這樣他一口我一口，我們分享，情人之間也會這樣。他其實並不抽菸，可是他會吐煙圈，吐一排煙圈出來，然後吐一口煙像箭一樣穿過那些圈圈，再把所有的煙抓進手裡，變出一根新的香菸，逗我開心。我不會別的把戲，就只會抽菸，從我嘴裡散出的煙會像面紗似的瀰漫全臉，亨利會幫我把煙吹開，他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靠得就像戀人那麼近。

　　※※※

　　那陣子城裡的話題全繞著瑪莉安娜復活的事打轉，一名女子死而復生，哪還有別的事能跟它相提並論呢？就連沒有親臨現場的人都能講得活靈活現，所有報紙上都有相關報導，就跟九年前的愛蜜莉亞．埃爾哈特（譯註：Amelia Earhart，1897─1937。美國傳奇女性，一九二八年成為首位飛渡大西洋的女乘客，一九三二年成為首位飛渡大西洋的女駕駛。一九三七年她首度嘗試環球飛行時，在飛越太平洋期間神祕失蹤。）一樣家喻戶曉。某個有名的降神師堅稱，那些暈倒的婦女身上有「某種比例」的生命被偷去給了瑪莉安娜。記者調查她的背景，毫無所獲，就連在軍旅生涯中成名的亨利．沃克，從軍之前也彷彿並不存在。與他們相關的一切都無比神祕，令人好奇。

　　至於卡斯坦包姆，他樂壞了，這些全是無價的廣告。在他即將萬劫不復之際，得到眾神眷顧，將他拉出深淵，讓他萬事如意。他成了全新的人，老實說，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他把所有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至今完好無缺，而且，它們全都變成了金蛋，他也跟著金光閃閃。第二天早上他短暫拜訪父親的時候，已經能與他平起平坐。他抬頭挺胸，腳步輕快，誰都看得出他與從前有所不同。昨天那個垂頭喪氣不受重視的卡斯坦包姆已經死去，在自己心目中，他甚至變帥了。為亨利面試助手曾是他這輩子與美女唯一的近距離接觸，事後每一位都成為他幻想的對象，但現在不必再一廂情願，那些女人不再遙不可及，他覺得自己想要誰都能到手。他精神飽滿大步走在街上，引起路人側目。他心想，人活著就是為了這個，要有這種感覺才不算白活啊。

　　他發現了存在的祕訣，那就是成功。

　　他讓亨利演出第二天睡久一點，他想必累壞了。亨利和瑪莉安娜演出一結束立刻消失，沒有謝幕，觀眾也驚魂未定，沒有鼓掌。舞台上發生的事已經超出掌聲所能鼓勵的範疇，如果鼓掌反而會貶低它，他希望亨利對此不要誤解。

　　亨利看起來確實不以為意。卡斯坦包姆十一點左右抵達時，亨利身上穿著午夜藍的浴袍，手裡握著一杯咖啡。屋裡很暗，有如黑夜，瑪莉安娜不見蹤影。

　　卡斯坦包姆問：「她呢？那個小明星哪裡去了？」

　　「還在睡。昨晚那麼一折騰，她大概得睡上一整天。」

　　「她應該是我們裡頭最輕鬆的一個吧。所有事都是你做的，而我呢，在你逆轉情勢之前嚇得差點命都沒了。恭喜啊，亨利。」

　　說完，他擁抱他。那有點怪，因為亨利並沒回抱他，而且身體好冷。卡斯坦包姆抬頭看看他的朋友，眼睛適應光線之後，他發覺亨利的樣子簡直就像變了個人，彷彿一天老了二十歲，面無血色，眼睛……曾經那麼明亮的綠眼睛……如今灰暗無光。

　　連說話聲音都顫抖。「我想一切進行得都還順利，事前能考慮的都考慮進去了。」亨利說。

　　卡斯坦包姆說：「豈止順利？根本就是太棒了！你事前不跟我說是對的，因為我聽了一定會瘋掉，你做得對，以後我再也不會質疑你了，我的朋友，絕對不會。」

　　「很高興你喜歡。」

　　「可是你現在得告訴我。」

　　 亨利看著他說：「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呀，亨利，我非知道不可，讓我爽一下吧，我這麼辛苦可不是白幹的。」

　　亨利將頭轉開。「別問。」

　　「怎麼能不問？全紐約的人都想知道答案，你當然不會告訴他們，我也不會，可是身為你的經紀人兼朋友，我要是不知道，就好像有蟲在肚子裡咬一樣。」

　　亨利張口正要說話，卡斯坦包姆伸出一根手指說：「一開始我以為醫生是安排好的，這是最可能的一種情形，可是居然出現三個醫生，三個！而且他們還出現在今天的早報上……我相信你一定看了，三個都是真醫生，有辦公室也有學位。因此，我又猜想，可能瑪莉安娜脈搏微弱，醫生不用聽診器就測不出來。不無可能吧，你看她那個怪樣子。可是再想想，脈搏就是脈搏，總是能找到的。所以我的第三猜測是……」

　　亨利說：「不用猜了。」

　　「為什麼？」

　　「因為你永遠也猜不到。」

　　「我有十三種猜測，亨利，我敢打賭其中一個……」

　　「一百個也沒用。」亨利嘆口氣，踱進客廳，幾乎消失在黑暗中。他重重坐進沙發裡，搖搖頭說：「你不會想知道的，卡斯坦包姆，你以為你想知道，但其實你不想。」

　　「是嗎？為什麼不想？」

　　「因為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會信。」

　　「是嗎？」卡斯坦包姆笑著說：「我在魔術界又不是生手，亨利，你知道的，我對所有的技法和歷史瞭若指掌，懂得說不定比你還多。你聽說過帕夫拉戈尼亞人亞歷山大（譯註：Alexander the Paphlagonian，西元二世紀的騙子，神諭偽造者。）嗎？沒聽過吧？那沃康松（譯註：Jacques de Vaucanson，1709─1782。法國發明家，發明許多自動裝置）呢？不是我吹牛，我甚至連擲刀都擲得很好。魔術相關的瑣事我都明白，也能想見這個表演過程一定相當複雜。你說什麼我都相信，除非你說她當時「真的」死了，你「真的」讓她復活，這我就信不了，因為那不可能，但除此之外……」

　　卡斯坦包姆話越說越小聲，最後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亨利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他跪在亨利面前，緊盯著他說：「亨利，別這樣，請別跟我說事情真是那樣。」

　　亨利這才笑了。「好，那我就不說。」

　　他手在抖，緊緊抓住杯子送到嘴邊。他想把眼光移開，可是卡斯坦包姆不放過他。

　　「亨利，不要跟老江湖耍把戲，我不是土包子，我是……我是這整件事的主導者，嚴格說起來是你欠我。現在，我要坐在這裡，看著你的眼睛，你好好把你怎麼做的說給我聽。」

　　這時整個房間裡彷彿就只剩下兩雙眼睛，漂浮在天地間炯炯發光。

　　亨利說：「很久很久以前，我發過誓，那是隨惡魔立下的血誓。我發誓不向任何沒學過黑魔法或沒立過魔術師誓言的人提及魔術的祕密，我發誓絕不告訴別人我的魔術是哪兒來的，絕不透露教我魔術的是誰，絕不在沒練到完美之前表演給人家看，否則將會失去我所得到的一切。我發誓不僅練習幻術，同時也要活在幻象之中，表裡不一，故弄玄虛，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完全融入魔法世界，魔術師和學徒的融而一，我立下了永恆的誓言。他的一部分在我裡面，卡斯坦包姆。」

　　「你是說魔鬼？」

　　「是的，就是魔鬼。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說。」

　　卡斯坦包姆心想，亨利搞不好瘋了，講話怎麼那個樣子，內容簡直像是從古書裡背下來的。

　　他輕聲說：「亨利……」

　　亨利說：「可是我會告訴你，因為你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朋友。」

　　「謝謝你。」

　　「她讓自己進入垂死狀態，艾迪，而我所做的就是帶她回來。」

　　於是卡斯坦包姆相信了他。

　　※※※

　　亨利是這麼解釋的。瑪莉安娜．花兒的生命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那不是病，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她可以在兩個世界間自由來去，就好像進出兩個相鄰的房間。

　　可惜這種自由無法永遠持續，有一天她突然發覺死亡那邊拉力過大。亨利說：「她眨眼的時候就要小心，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不是每次都會這樣，但亨利見過她眨眼後要用盡全力才能再睜開的情形，她用盡靈魂每一絲氣力把自己拉回來。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她看起來會那副樣子。」這是種持續不斷的掙扎，每晚睡前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爬出那險峻崎嶇的黑暗谷底，唯一橫在她和永恆死亡之間的障礙就是夢境，她夢見生命。每天早上醒來她都覺得自己是讓夢的海浪給沖上岸的。

　　卡斯坦包姆問：「她這樣子多久了？」

　　「一出生就這樣。她母親難產而死，在那之後她從來沒能擺脫死亡。死亡隨她出生，像種永不消散的氣味，是她原始的氣味。」

　　「我明白了。」卡斯坦包姆很驚訝地發現自己毫不驚訝。他向來覺得瑪莉安娜死氣沉沉，至少半死不活，所以才會反對雇她。來面試的其他女子一個個都多麼活潑啊！

　　卡斯坦包姆說：「那麼，既然她能死而復生，你又要做什麼呢？」

　　亨利微笑聳聳肩膀，露出自己也難以相信的表情說：「有時候她需要幫忙。」

　　「繼續。」

　　「是時間問題，她死得越久，回來就越難。表演的時候她得躺在台上讓台下觀眾上來確認，時間太長，她靠自己的力量會回不來。」

　　「所以？」

　　亨利雙眼隱入黑暗之中，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聽得他說：「她教我方法，讓我也能進去。」

　　卡斯坦包姆甩甩頭，這故事聽得他精疲力竭。「等等，你是說你也死了？」

　　亨利說：「不，我想我應該沒有死，但我能去得了那裡，我不知道那是哪裡，可是我能找到她。我想那大概是陰陽交界之處吧，她飄浮其間。我看見她時，就在心裡想：瑪莉安娜。就只是這樣，我只要想著『瑪莉安娜』這四個字，她就回來了，我們兩個都回來了。然後，我們就從櫃子裡走出來。」

　　※※※

　　亨利去房間看了看瑪莉安娜，現在他這麼做是為防萬一了。卡斯坦包姆打破自己中午之前不喝酒的原則，倒了杯亨利的波本一口灌下，等它進入腦中暖暖血液。

　　亨利將門輕輕在身後帶上。「她沒事。」

　　卡斯坦包姆說：「你去了好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們旅行去了，我是說，到另一邊去了。」他在說笑，至少試圖說笑。

　　亨利沒有回答也沒有笑，這幾星期來他變得好嚴肅，他看著卡斯坦包姆手裡的杯子和一旁的酒瓶說：「你這時間喝酒會不會太早？」

　　「你打破你的規則，我打破我的。」

　　「這樣啊，那我跟你一起喝好了。」

　　就在亨利拿起波本酒的時候，有人用力敲門。他放下酒瓶。

　　卡斯坦包姆說：「我來開。你怎麼不開燈，這裡好黑。」

　　亨利把燈打開，然後過去站在開門的卡斯坦包姆身後。來者是個老人，至少看起來很老。可是亨利仔細端詳後發現，他的年紀不會比亨利大太多。他身上的西裝應該是很久以前為某個個子比他小很多的人做的，悲傷的紅眼睛躲在深陷的眼眶裡，皮膚因寒冷而龜裂，就連鬍子都沒力氣長。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灰色薄幕下，就像裹著一層灰。這些年來，亨利第一次想起自己的父親。

　　「您是……亨利．沃克嗎？」那人說話很緊張，頭偏向一邊，像等著挨揍的狗。

　　卡斯坦包姆笑著說：「不是。」然後讓開一步。

　　亨利說：「我是。」

　　那人說：「您就是那位魔術師？偉大的亨利．沃克？」

　　亨利說：「是的。」

　　那人瞪著亨利，眼睛幾乎閃出亮光，說：「偉大的亨利。」

　　他站在那裡，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亨利問他：「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希望能夠。天啊，我希望你能。」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聽說了昨晚的事。」他每說一個字就得喘口氣，電梯壞了一陣子，爬樓梯不容易。「我沒去看，對不起，可是我聽說了，在報上也看見，而且您一定知道，所有人都在講這件事。」

　　「謝謝。」這麼說好像不太對，可亨利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人把臉湊過去低聲對亨利說：「那是個奇蹟，是吧？」

　　亨利說：「看起來是，那就夠了。」

　　「可是它發生了，不是嗎？它真的發生了。」

　　「發生了，確實發生了。」

　　那人越來越激動，頭隨著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眼神熱切，臉上浮起一個瘋狂的笑容。他靠得吏近，對亨利說：「你讓她死而復生。」亨利回頭看看卡斯坦包姆。那人再問一遍：「你讓她死而復生，是嗎？」

　　亨利點點頭說：「是的。」

　　那人總算滿意了，彷彿他就是為聽這句話而來。亨利希望他就此轉身離去，可是他不但沒走，還揮手叫站在角落的人過來。

　　原來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年約二十，個頭很大，另一個還是孩子，非常瘦小，臉色蒼白，滿臉痘疤。他們一人一頭抬著一個用棕色毯子包起來的東西，亨利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卡斯坦包姆也是。

　　他們把屍體放在地上。

　　年長男子跪下去，輕手輕腳把毯子拉開。死去的婦人睜著眼，稀疏的棕髮向後梳，好像要為這場會面弄得體面些，甚至可能還畫了點淡妝。她外套扣子從上到下扣得好好的，藍色長裙不小心翻了起來，露出腳踝，老人愛憐地把它拉好。

　　「昨天晚上。」那人說著，輕輕幫她撥開一撮蓋在臉上的頭髮。「是昨晚的事。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沒看醫生就不能拿藥，又不能送她去像療養院那種好一點的地方。」

　　「她……」

　　「肺癆。」那人說：「肺結核。」

　　亨利跪下去近看，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人讓他想到他爸，而這婦人又讓他想起他媽，想起站在窗外看著她死去那天。他彷彿重回當時，變回小孩，而漢娜就站在他身邊，還是個小女孩。

　　「求求您，我付不起您錢，可是我們這輩子會每天為您祈禱，在上帝的綠色地球上祈禱的力量是最大的。」

　　「除了你的力量以外。」小男孩說。

　　那人也說：「沒錯，除你以外。」

　　卡斯坦包姆站在亨利身後，驚訝得僵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那男人說：「讓她復活吧，求求您，她是孩子的媽，您看看他，他還小，不能沒媽，他需要她，我們也是。她……她是我們的一切。」

　　家人虔誠地靜靜等待亨利施行魔法，可是他動也不動，他沒辦法動，只能看著他們。大個子開始無聲地哭，淚如雨下。老人摸摸妻子的臉，深深望進她眼裡。小男孩的眼睛眨了好幾次，始終不肯將眼神從亨利臉上移開，一秒鐘也不放過。

　　亨利搖搖頭，張開嘴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他看地上屍體最後一眼，然後掉頭走開，回他房間，把門關上。

　　那家人雖然見他離開，卻沒放棄希望。他們心想這或許是件好事，或許是魔術的一部分。當然囉，他得進去拿魔杖，或是藥水，或是水晶球，不管要拿什麼工具，都是為了讓死人復活，他們對此非常確定。

　　他們在那裏靜靜地等，跟死去的婦人一樣動也不動。

　　他們等了很久很久。

　　老人終於開口問道：「他在哪裡？在做什麼？」

　　卡斯坦包姆說：「你們該走了。」

　　「走？可是魔術師他……」

　　「他不會回來了。」卡斯坦包姆說。

　　可這一點道理也沒有。他問：「不會回來了？您確定？」

　　卡斯坦包姆點頭。

　　老人看看兒子，男孩跪在母親身邊，用手指梳她的頭髮，是他幫她打扮得這麼好看的。老人說：「我明白了。」但他顯然並不明白。「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們要把她留在這裡嗎？」

　　「留在這裡？留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以防……以防萬一他改變主意。」

　　卡斯坦包姆搖搖頭，閉上眼睛，緊緊閉上。他再也受不了了，現在他只想喝酒，想要這些人趕快走，讓他可以喝酒。可是他們就是不動，事情跟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卡斯坦包姆非常清楚他們的感受。

　　那人說：「不然我們該怎麼辦呢？」

　　她看起來好小，那人的妻子在卡斯坦包姆注視下似乎縮小了，也許她的靈魂剛剛就站在旁邊，希望能有奇蹟出現，但是現在已經走了。

　　卡斯坦包姆說：「她已經死了，埋葬她吧。」

　　※※※

　　卡斯坦包姆回到辦公室，在冷冷的金屬桌上躺成一個大字形，望著有水漬的天花板，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天花板。他眼睛盯著天花板看，左手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往嘴裡倒了一口，身體縮了一下，然後開始自言自語，他偶爾會這樣。

　　「瑪莉安娜．花兒離死亡比誰都近，她沒病，只不過一直處在那種狀態。她可以像進出兩個房間似的進出兩個世界，漂浮在陰陽交界的某個虛無之境。而他能看見她，牽著她的手帶她回來，然後走出那個櫃子。」

　　他停下來，讓那些話沉澱一下，讓亨利說的故事在他腦裡迴響，直到他騷動的腦子能夠清醒地評估。

　　「胡說八道。」他說。

　　全是胡說。亨利想耍花招呼嚨他，魔術就是這樣，全是花招。花招耍得夠厲害就能讓人看不出來，魔術師不過是個厲害的騙子，如此而已。飄浮在半空中的女人是用繩子吊在半空中的，浮在空中的頭顱是用鏡子變的把戲。這些靠的根本不是魔法，而是幾何學！當然，這是個新把戲，但魔術史上哪個招數不是由新變舊，折舊速度快得很。過不了多久，大家就都會開始表演「垂死女孩」的節目，人家會悟出原理，然後就到處都有人在死而復活。

　　亨利跟其他人一樣，當他是土包子，這點很傷人，像把鈍刀劃破他胸膛。他很想做這件生意，也很需要。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這是祕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很想要個朋友。

　　他在辦公室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被電話鈴聲吵醒。

　　電話是費城佛雷哥的傑森．陶伯特打來的，他的秘書聲音略帶沙啞。「陶伯特先生，卡斯坦包姆先生在線上了。」佛雷哥是個重要的巡迴站，紐約的報紙最遠發到費城，可是費城的報紙最遠能發到俄亥俄州去。他們需要曝光，有助於全美巡迴，然後，也許會世界巡迴，誰知道呢？

　　陶伯特先生說：「謝謝妳，米蘭達。」說完清清喉嚨，他連睡覺都不忘叼根雪茄。不說哈囉，也不問好，直接切入正題。「卡斯坦包姆，我看了《紐約時報》。」

　　「是，先生，報導得很好，我是這麼想啦。」

　　「報導得很好。」卡斯坦包姆一時之間聽不出這句話是肯定句還是疑問句。「我覺得它報導得不夠清楚，希望你能補充說明，讓我了解整個情形。目前我的了解是，你的亨利．沃克有個助手，她死了，然後他讓她死而復生，然後表演結束，大概就這樣嗎？」

　　卡斯坦包姆說：「是的，先生，但那只是個大概，事實上表演相當神奇，先生，觀眾席上的醫生……真的醫生……上台檢查，宣告她當場死亡，然後她奇蹟似地復活，那是前所未有的演出。」

　　陶伯特大笑起來。「原因不難理解，對吧？」

　　卡斯坦包姆憋住一個哈欠，他有點醒不過來。「對不起，您說什麼？」

　　陶伯特突然爆發，對他大吼：「誰會想看這種秀？」卡斯坦包姆不得不把話筒拿遠。

　　「誰？誰？陶伯特先生，它在這裡大受歡迎，大家愛死了，人們愛看魔術表演，完全可以接受。」

　　「我可沒辦法，卡斯坦包姆，我愛魔術，我愛看鴿子消失、女人飄浮，蒙眼朝那個……那個什麼……」

　　「死亡之輪。」卡斯坦包姆說。

　　「對，蒙眼朝那個死亡之輪擲刀。可是死亡本身？卡斯坦包姆，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她可不是垂死，而是真死，她真的死了。你認為看的人會覺得有趣嗎？在紐約那樣表演也許沒有問題，卡斯坦包姆先生，可是在費城這樣絕對不行。這邊的人沒法面對這種事情，我個人沒法面對這種事情。」

　　「陶伯特先生，拜託……」

　　「他是戰爭英雄，卡斯坦包姆，我認為這才是他的賣點。觀眾想看他憑神奇的咒語或什麼我不清楚的東西打敗希特勒，而不是靠個死女孩在那裡怪力亂神，那太嚇人了，卡斯坦包姆，連我都給嚇到！如果他想表演那種東西，我們就不能讓他來。不，先生，現在不行，永遠都不行。」

　　「那您就大錯特錯了，陶伯特先生。」

　　「是嗎？我並不覺得。」

　　電話喀答一聲掛掉了。卡斯坦包姆拿話筒緊貼著耳朵，久久不動，直到接線生問他是不是要打電話。

　　※※※

　　接著，取消演出的通知不斷湧入，紐哈芬、波士頓、斯格蘭頓、伯林敦、里奇蒙、華盛頓特區，他們各有各的理由。波士頓的理由是宗教（「這豈不是把耶穌基督當成了魔術師？」）。紐哈芬的說法比較實際，他們擔心她要是沒活回來，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要怎麼辦，他們要拿死在台上的女人怎麼辦？卡斯坦包姆試圖向他們說明這只是耍花招，跟其他魔術一樣都是假的。可是他們問起花招是怎麼耍的，卡斯坦包姆卻答不出來，只能複述那該死的魔術師信條。里奇蒙簡單明確地告訴他不適合，他們要找的是可以闔家觀賞的娛樂。而斯格蘭頓呢，斯格蘭頓說除非他丟掉那女人，回歸傳統表演和愛國演出，否則他們就不要他，就這樣。

　　午餐前他一共接了十九通像這樣的電話，他們預定的演出全部取消。最後一個取消通知用的是電報，他讀過之後把整瓶酒喝乾，為這個早晨作結。他說：「我醉了。」

　　這是事實。

　　※※※

　　三點半不到，卡斯坦包姆已經非常醉，非常非常醉，可他還有足夠的自覺，知道自己醉，而且已經醉了好一會兒，從昨天早上喝到現在沒停。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一星期來到底有沒有清醒過，說不定前幾個星期他也一直在醉，一直飄浮在酒精瀰漫的薄霧中，又或者他已經醉了好幾年，對，一定是這樣，難怪他成年以來老做蠢事，還有愚蠢的雄心壯志。

　　都是打酒瓶裡來的。

　　帶著這種智慧，他前往亨利住處，那條路他早已熟記於心。

　　※※※

　　「你醉了。」亨利說。

　　卡斯坦包姆露出微笑，搖搖晃晃地說：「醉？沒錯，因為我給逼到牆角了，你呢？你的藉口是什麼？」

　　他會這麼說是因為亨利自己的狀況也不怎麼樣，他看起來比前一天更糟，面容憔悴，不住顫抖，彷彿很久沒睡覺，全身每根骨頭都不舒服。他穿著汗衫和上台用的黑色西裝褲，樣子像個遊民，而且是今天特別倒楣的那種遊民。卡斯坦包姆努力不要那麼想。

　　他踉踉蹌蹌進得門來，脫下想像中的帽子，好像沒來過似的四下打量這地方。「還在睡？她還在睡？還是……上帝，請原諒我這麼說……死了？如果是後者，我很樂意等你先去帶她回來，要去陰曹地府就請趕快去，那裡很快會讓旅行團擠滿。」

　　亨利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卡斯坦包姆卻著實大笑了好一會兒。他笑完之後仔細端詳亨利，亨利的表情憂鬱失落，眼圈黑到像瘀血，眼白紅得像流血。亨利原本就比卡斯坦包姆高，但現在他巨大得像一棵樹，卡斯坦包姆心想這不知是不是因為他醉了而亨利清醒的緣故。也許這全都只是酒精造成的效果，他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酒。

　　「怎麼了，亨利，豆子撒了嗎？」

　　亨利幾乎要笑。「我們是好夥伴，你和我。」

　　「我確實一度這麼想過。」

　　亨利一邊漫無目的地穿過客廳，一邊說：「你找到我，你在我最需要被找到的時候找到了我，然後不到一分鐘你就成為朋友，我的朋友，我希望你永遠會是我的朋友。」

　　「你這麼說真是溫暖了我跳動的心，亨利，可是事情已經改變，全都是為了瑪莉安娜。你不承認就是在說謊。」

　　「不，你說得對，全都是為了瑪莉安娜。」

　　卡斯坦包姆走向酒櫃，充滿愛意地看了看蘇格蘭威士忌，瓶中所剩不多，喝不喝都沒差了。他頭也不回地說：「結束了，亨利。」

　　「什麼？什麼結束了？」

　　「我們結束了，這個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的演出被取消了，信不信由你，沒人想看瑪莉安娜死！至少沒人願意花錢來看，沒人。只要是你說得出的地方，我們都不會在那裡演出。」

　　他轉頭發現亨利臉上神色完全沒變，既不驚訝也不傷心，什麼表情也沒有，彷彿已經失去所有感覺。

　　亨利說：「好，好，我同意。事實上，我原本就打算跟你說這個。」

　　「是嗎？那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

　　「今天。我心裡有數一陣子了，只是不想承認，不願意相信，可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我……我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我每次去找她，她都離我更遠，總有一天……」

　　「讓我來猜：總有一天你會無法帶她回來？」

　　亨利點點頭。「不僅如此，艾迪，有件事我一開始並不知道，每一次我進去找她，都得損失一點我自己的生命，當作門票。所以我一次次離自己的死亡越來越近。」

　　「你看起來跟死人已經差不多了。」

　　「我知道。我得喊停，你得幫我。」

　　卡斯坦包姆不禁重新燃起希望，他還以為從此和希望這東西絕緣了呢。「好！好！我就是這個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會幫你。」他用力在亨利背上一拍，說：「當然幫你！我們可以回頭表演那些歷經千錘百鍊的魔術，那才是真魔術！有兔子，有讀心術之類的，你是這個意思吧？我應該趕快敲鑼打鼓讓大家都知道，相信我們一定很快就能浴火重生。」

　　可是亨利卻搖頭說：「我沒辦法編排另一場秀，瑪莉安娜現在這個樣子，太……太脆弱了，她需要我全心照顧。」

　　「可我以為……」

　　「我得完全投入，把握每一絲機會。」

　　「什麼機會？亨利，你這樣完全沒有道理。」

　　亨利說：「我想留住她。」

　　「如果她生病，就該看醫生，看真的醫生。」

　　「你不明白！」亨利緊抓住他肩膀猛搖，卡斯坦包姆想要掙脫，可是掙脫不了。他從認識亨利到現在，這是頭一次感到害怕，他怕亨利，亨利失去理智了。

　　亨利把他抓近自己，兩人身體互相接觸，亨利在他耳邊低聲說：「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那邊密謀想要摧毀我們的是怎樣一種力量，艾迪，那是邪惡，不是主日學故事。邪惡確切存在，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它有計畫，我知道它的計畫，我一輩子都在研究它，在努力理解它，我想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

　　卡斯坦包姆呼吸變淺，眼睛不眨，在心裡想，別動，消失吧。

　　「他的計畫其實很簡單，卡斯坦包姆，他從我們之中最弱的下手，這很有道理，不是嗎？我們之中最弱的是女人，妹妹很弱，對吧？女人……很弱，她們對事情的感受太深，他會利用這個弱點。而她們一旦離開，那些強者……不管多強，都會變弱，於是他就可以一個一個掌握我們所有人了。除非我們向他反擊，除非我們堅忍不拔，除非我們說：『不，不，住手。』」

　　「住手。」卡斯坦包姆用跟他一樣的低沉氣音說：「住手！你瞧，我說了。」

　　亨利放開他，後退一步。「我不能死，艾迪，至少現在不能，我有自己的計畫，所以需要你幫忙。」

　　「當然，亨利，你要怎樣都行。」他步步退卻。

　　亨利拉著他的手，帶他進浴室，兩人一同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然後亨利打開櫃子拿出一罐黑色鞋油，打開罐子拿刷子把鞋油刷在臉上，一道接著一道，把整張臉塗黑，直到眼白成為整張黑臉上僅存的兩道光。

　　卡斯坦包姆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件事真的發生了嗎？他說不出話來，要是他能說話，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來。

　　亨利緊著嗓子說：「邪惡向來是贏家。」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給鬼附了身。「雖然邪惡終究會贏，我們還是得抵抗，因為這是對的事。可是最後我們會輸，輸家永遠是我們，因為要做好人……真正的好人，就得守規矩，我們內在存有不得不遵守的規矩，我們必須遵守，才能繼續當好人，邪惡卻可以隨心所欲行事，這不是公平競爭。但即使如此，如果我們合作，也許仍有可為。我們雖然沒法阻止，至少可以減緩它的速度。」

　　卡斯坦包姆一路倒退到門口，然後退到客廳。直到踏進客廳之後他才總算有種脫離險境的感覺，有了安全感。他喘氣粗重，等亨利出來，但亨利沒跟出來。他等了好一會兒，確定亨利不打算出來了，突然對剛剛看見的那點瓶底酒有了胃口，他拔下瓶塞，把酒喝乾。瓶底酒量雖少，依然能讓他感到某種美好，就好像走進某個房間，聽見歌曲的最後幾個音符。

　　※※※

　　卡斯坦包姆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兒子得事先預約才能跟自己的父親見面？但在他認識的人裡沒有半個。他腦中幻想的畫面是，做兒子的隨時都可以跳著華爾滋進入父親的辦公室，而做父親的見到他來會很高興。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從他十歲生日左右開始吧，他父親就把父子關係轉成了某種生意關係，把自己的角色從父親轉為未來雇主，把兒子的角色轉為未來雇員。既然如此，一切就得照規矩來。卡斯坦包姆的父親星期二下午三點鐘會接見他，也就是明天，所以他還有時間把自己整頓一下。

　　桃花心木大辦公桌前的寂寞小椅子上，坐著小卡斯坦包姆。他正向老卡斯坦包姆解釋這一連串事件如何無法避免地導致了亨利．沃克的大失敗。父親完全沒有露出半點興趣，只是靜靜聽著，就連兒子說到亨利的魔術並強調那不是魔術時，也毫無表情。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生意。

　　兒子說完以後，父親點點頭。

　　他說：「真可憐，你之前抱了那麼大的希望，也許就是太大了點。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我知道。」

　　「穩健成長才會贏得勝利。」

　　「您總是這麼說。」

　　這句話裡只帶了一點點刺，但是足夠惹他爸生氣。

　　「我很失望，當然，不用說你也知道。」

　　兒子心想，可是當然你還是非說不可。

　　「這次如果你在商場上有所表現，就可以向我也向公司裡所有人證明，有一天我放棄這個位子的時候，你之所以繼任，不只是因為身為我兒子而已。我討厭任人唯親，這樣對別人不公平，不管人家姓什麼，工作可是非常賣力。我不得不幫你，可是你得記住，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

　　「我知道。」兒子說：「我知道。」

　　父親拿起放在黃銅座上的菸斗，輕輕敲了敲，點起來，然後擺出他那永無止盡的思考姿態，望向穹蒼，彷彿在和上帝交談，等下會把結論告訴你。他說：「我們都知道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是的，但我想您應該再賜我一次機會。」卡斯坦包姆知道父親接著要說什麼，所以他必須插嘴，否則覆水難收。

　　父親想了一想，小眼睛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兒。「根據你剛說的，問題在那女人。」

　　「是的。」

　　「亨利是個藝術家，藝術家不會做務實的決定，那不是他們的事，是你的事，對吧？」

　　「是的。」

　　「那我就不明白還有什麼問題了。」

　　「父親，我是來請您給我忠告的。」

　　「我這不是給你了嗎？」

　　「什麼？」他說。「我不懂。」

　　「那個女人，你得處理。去跟她談，讓她明白她造成何等損害，我相信她會明白的。」卡斯坦包姆點點頭。「好好幹吧，兒子，我只能跟你說，好好幹吧。」

　　父親看看錶，會談結束，他站起身來握握兒子的手，態度和對待前一位進這辦公室的人並無二致，待會兒對待下一位也不會不同。

　　卡斯坦包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

　　這是個十分聰明的計畫，他對自己相當滿意，滿意到一回他那間冷清的辦公室就給自己倒上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一口喝乾。他打電話給亨利，跟他說他想到一個辦法，只要有個像大笨鐘那麼準的新型鬧鐘，就不用熬整夜了。他可以設定鬧鐘每小時響一次，讓自己可以醒來探視瑪莉安娜。亨利聽了興奮極了，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東西！他說他現在立刻就出門去買！過了幾分鐘後，卡斯坦包姆再打一次，電話響了又響，好不容易瑪莉安娜的聲音才在那頭出現。

　　她說：「哈囉。」

　　他說：「瑪莉安娜嗎？我是卡斯坦包姆。」

　　「噢，哈囉，艾迪。」

　　「希望我沒把妳吵醒。」

　　對此她沒回答。「亨利不在。」

　　「我知道。他要我打來跟妳說，計畫有變，我們大家倉庫見。」

　　「有倉庫？」

　　「用來放設備的。」他說：「用來放那些還沒用到的設備。」

　　所有沒用到的魔術設備都在那裡，放在那裡養灰塵，他的錢全花在上面。一想到他就生氣，忿恨難當，但當下他極力隱忍不發。

　　他說：「就在街角，第六街。」

　　「我不知道。」她問：「亨利在哪裡？」

　　「他會過來。」他說：「相信我。」

　　※※※

　　倉庫又長又寬，占了整個街區，他們的魔術設備只占其中一小部分，其餘空間擠滿舊鐵桌、木椅子，還有許多紙箱，裝滿有某種瑕疵的舊鬱金香球莖。這些廢棄物品是他父親多年來經營各種事業累積下來的，始終沒丟，因為雖然不知道還能有什麼用，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許能再派上用場。卡斯坦包姆所有的設備器材都擠在後頭一個陰暗發霉的小角落。

　　他打開鐵門，讓瑪莉安娜進來。現在他就連正視她都很難，心想，這哪裡是個女人，簡直就像女鬼。

　　她說：「亨利……在這裡嗎？」

　　卡斯坦包姆說：「還沒來，很快就到。我們何不先來看看這些了不起的機器？妳還沒見過這些吧，我想妳一定會覺得很棒的。」

　　他們穿越走道，經過一些空空的書架和三條腿的桌子，卡斯坦包姆拉拉繩子把高處的頂燈打開，那些小燈泡光線微弱，開了跟沒開差不多。他朝瑪莉安娜看一眼，不確定她有沒有起疑心，或者覺得困惑。她走得好慢，張大眼睛四處看，好像小孩子進博物館。

　　「我每次進來都迷路。」卡斯坦包姆想用愉快的對話沖淡她的疑慮。「這裡是個迷宮。」

　　「亨利在哪裡？」瑪莉安娜的聲音裡出現一絲恐懼。他並不驚訝，在這裡連他自己也會害怕。

　　「在路上，我確定。」

　　她停下腳步。「我們應該回外頭等他。」

　　她一回頭他就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太用力了一點，他並沒打算那麼用力抓她。事實上，他喝得幾乎太多了，他從來沒喝「太多」過，可是常常喝到「幾乎」太多，這次就是。他感覺有點頭昏眼花，腦子慢了半拍。

　　他放開她，微笑道歉。

　　「我們到了。」

　　他拉動另一條繩子。眼睛適應了灰色的燈光之後，那些騙人開心的器材設備就出現在他們眼前。卡斯坦包姆覺得光是看著這些東西就夠神奇的了。他突然發覺……也許是第一次意識到，他之所以找上剛剛退伍回來的亨利，不光是為了生意。當然，如果一切順利，不要出這些差錯，那確實是筆好生意，可是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要接觸到另一個世界。他想要知道只有少數人知道的事情，知道那些事表示他很特別，他處身於這些東西之中，就會覺得自己特別。這才是最大的騙局，發生這麼多事之後，卡斯坦包姆了解到這一點，竟有片刻感到真的快樂。

　　「所以……妳覺得怎麼樣？」

　　瑪莉安娜環顧身邊種種，臉上不帶任何情緒。「這些就是亨利原本要用的東西，是你想要他表演的東西。」

　　「但他沒用。」他勉強擠出笑容。「他沒用。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用過這麼大或這麼先進的道具，只確定他從沒表演過拍普之鬼（譯註：Pepper′s Ghost，十九世紀Henry Dircks（1806─1873）與John Pepper（1821─1900）率先用在倫敦舞台上的幻影術，透過光線強弱的控制，讓反射的影像跟真人重疊，互動或置換。），表演那個的人並不多。」

　　瑪莉安娜好像沒什麼興趣，她整個人非常沒有精神，整個人都空了。可是卡斯坦包姆不在乎，他繼續往下說。

　　「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可是基本上就是在舞台上投射一個鬼的形象，讓它跟真人互動，看起來像真的一樣，非常有說服力。」

　　他想要保持友善，所以沒說「鬼讓妳來演就再合適不過」。

　　他走向一張小木桌，差點給繩索絆倒。

　　他穩住身子，說：「至於這個呢，如果亨利想要的話，他可以在這裡把頭去掉。」

　　這引起了她注意。「把頭去掉？為什麼……」

　　「不是真的去掉啦，是用鏡子做的特效。非常簡單，可是效果很好。」

　　「亨利不在這裡。」她說得很輕，似乎已經認命。

　　卡斯坦包姆說：「耐心點，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給妳看，在這邊，在牆角這邊。」

　　他抓著她手臂拉她走到燈光邊上，這回動作比較輕柔。兩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她問：「這是什麼？」

　　他說：「這就是那有名的輪子，死亡之輪，沒見識過這種東西吧？瑪莉安娜。」他的聲音終於帶刺了，他想控訴。「我想妳會喜歡它。」

　　她這下子明白了吧，她一定心裡有數，才會那樣看著他，看著那個輪子，眼神如此陰暗無望，她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說：「死亡之輪。」

　　「過去看看它，拜託，靠近點看。」

　　她飄過混凝土地板，過去觸摸那有點龜裂的深色木頭、金屬銬，還有輪子外圈。她從這邊走到那邊，然後以他想不到的力氣，轉動它，讓它轉了一圈。她說：「我不懂。」

　　「我來解釋一下。」他和她肩並肩站在輪子前面。「這裡有四個鐵箍，兩高兩低，是妳……我是說魔術師的助手……放手和腳的地方。所以妳的手腳成大字型，雙腳距離約十二吋左右。然後我們轉它。」說著，卡斯坦包姆用力轉它一下。「就在助手轉啊轉的時候，亨利……或者魔術師，不管是誰……就朝妳扔刀子。但他要射的並不是妳，而是輪子。看起來好像很危險，可是對技術好的擲刀者來說，要避開人射中輪子很簡單。」卡斯坦包姆大笑幾聲，聳聳肩膀。「掌握訣竅就能唬人。」

　　「可是那不算唬人。」她輕輕撫摸鐵銬。「那是技術，刀子並沒作假。」

　　「沒錯。」

　　「也就是說，確實可能出錯。」

　　「是有可能，可是……」

　　「這是種賭。」她說：「你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裡，是生是死都由他決定。」

　　「是的。我想妳說得對，這操之在他，」

　　瑪莉安娜一直盯著那輪子瞧。「我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妳是說……」卡斯坦包姆沒料到會這樣。

　　她說：「把我放上去。」

　　「當然。」卡斯坦包姆很快恢復鎮定。「我是說，有何不可？只要踩在這邊……對了，然後手臂舉起來，跟身體垂直，靠近握柄，對了，很好，就是那裡。」

　　接著他將她扣住，先扣手腕，再扣腳踝。「會不舒服嗎？」

　　「還好。」

　　「那好，那好。」

　　她說：「幫我轉。」

　　他笑起來。「轉？妳確定？」

　　「我確定。」

　　「可能會讓妳有點頭昏。」

　　「我想我忍受得了。請幫我轉吧。」

　　他轉動輪子，瑪莉安娜開始轉圈，一開始很慢，但多推幾次就越來越快，一圈又一圈，大概轉了三四圈吧，然後慢慢降速，停了下來。重力讓它回到原來的狀態，助手頭上腳下。卡斯坦包姆看著輪子慢慢停下，停下之後她以一種了然於心的表情看他，他知道她遲早會明白的。

　　她說：「亨利並不會來。」

　　卡斯坦包姆搖搖頭說：「對，他不會來。」

　　「為什麼不會？」她從不柔聲講話。

　　「我只想跟妳談，瑪莉安娜，單獨談。我只是想談談而已，可是亨利一定不准。我想要妳看看這些東西，看看我們能做多少事情，這些都是他能用的。」

　　「我懂了。」她試著轉動手腕。「可是現在……」

　　「他會開除我，沒有關係，反正事已至此，可是我原本想跟妳談的就是這些。」

　　「好。」兩人四目交接。

　　「我想要妳離開，我想要妳走。」

　　她似乎聽不太懂。「走？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只要……離開就好。我會給妳足夠的錢，愛去哪裡就去哪裡，就算妳想去歐洲都行。」

　　瑪莉安娜呼吸急促起來。「請讓我下去，快讓我下去。」

　　「當然。」他嘴裡這麼說，但走到輪子旁邊伸手去解她左腕鐵箍時，卻停住了。他從沒這麼近看過她，如今他才看出她的美，她看起來就像個年輕女孩，皮膚幾近半透明，頸上頰上深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綠眼睛裡有兩個小黑點。

　　她說：「艾德嘉，幫我解開鐵銬，拜託。」

　　不行，她得先把他的話聽進去。

　　他說：「瑪莉安娜，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只對我，對我們都好。亨利狀況不好，妳不走他永遠好不了，他為妳失去一切，我知道妳一定也不想這樣。」

　　她說：「放我下來。」

　　「妳會離開嗎？」

　　「艾德嘉……」

　　他大聲說：「妳非走不可！」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倉庫裡回響，他聽見自己的回聲，才發現心裡積壓了多少憤怒和悲傷，那是種強大的力量。「為什麼妳要把一切都毀掉？亨利想要救妳，可是沒人救得了妳，誰也救不了誰，我們只能自己救自己。我認為妳想要的也不是這個，我認為妳根本就不想讓他活，妳只想要他一直努力救妳，一直一直下去直到你們兩個都死掉為止，對不對？」

　　「不。」這話說得輕柔而堅決，她連尖叫都像講悄悄話。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突然改變了心意。「你是對的，艾德嘉，我走，我會離開，把他還給你。現在趕快放我下來吧。」

　　卡斯坦包姆搖搖頭，他知道她在說謊。

　　「妳為什麼要對我們這樣？」他逼近她，發現自己手在抖，他怕她，他一直都怕她，只有現在她手腳都給銬住的狀況下，他才敢靠這麼近。「昨天亨利跟我提到邪惡，提到世上所有的邪惡，雖然他沒直說，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妳。我想妳就是那種東西，純粹的邪惡，只是亨利看不出來。」

　　她說：「亨利選擇了我。他在她們所有人之中選了我。」

　　「他選錯了。這些……」他張開雙臂指著周遭所有了不起的魔術道具。「我們本來可以拿這些和全世界分享，只要他當初選的是另一個人，任何一個甜蜜性感活潑可愛的年輕女孩都行。我真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出現在那裡，妳知道嗎？」

　　她當真想了一下，看了看卡斯坦包姆，然後好像看不清他似的，把眼光移開，說：「我不知道，但總有個原因吧。」

　　「妳是從哪兒來的？」

　　他已經近到可以親她了，但她的嘴唇動也不動，不但沒有回答，甚至好像連問題都沒聽見。卡斯坦包姆盯著她，可是她彷彿隱形了，他的眼光穿透她，在她裡面什麼也沒有，她完完全全放棄了。她的眼神越過卡斯坦包姆，望進他身後的幽暗倉庫，好像在那裡看見了什麼，但那裡什麼也沒得看，什麼也沒有。

　　他說：「妳這是在要他的命，妳在要他的命。」

　　說著，他轉動輪子，她慢慢地轉了一次。然後他用力再轉一下，這回她轉得比較快了。他一轉再轉，嘴裡還唸著：「走，瑪莉安娜，離我們遠點！」和「不要打擾我們生活！」他越來越沮喪，但她什麼話也沒說，不管轉了五圈、六圈還是七圈，她好像都無所謂了。他想也是，她現在一定頭昏了，因為他自己光是看她都覺得頭昏。他昏頭了，手掃過口袋，碰到某樣東西，好像碰到了老朋友，那是瓶酒。他拿出來喝，感覺它進入血液，那是萬靈丹，他腦袋裡響起愉快的嗡嗡聲，越來越大，很快變成怒號。他除了站在那裡看著她轉之外，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刀。刀在牆邊一個箱子後面。他把箱子移開，好看清楚些。它們全放在刀架上，銀光閃閃，好像自己會發光。一共十二把左右，有的很小，一把比一把大，最大的一把有軍刀那麼大，看起來能把人一下子切成兩半，卡斯坦包姆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動那一把。他挑了一把中等大小，大約有他手臂一半長的，刀柄上雕了精細的圖案，是亞伯拉罕正要砍下兒子的頭，太美了，卡斯坦包姆盯著那圖看了好一會兒，她也在旋轉的輪子上盯著他看。那輪子轉呀轉的轉了好久好久，完全不打算停下來。

　　他離開牆邊，走進燈泡打在輪子正前方的那圈陰暗光線。他會擲刀，自從看過一九三四年瑟斯頓（譯註：Howard Thurston，1869─1936。美國魔術師，曾巡迴各地演出，主持過史上最大規模的魔術表演。）在城裡表演之後，他就開始練飛刀了，他是從那時候開始對魔術產生興趣的。瑟斯頓很棒，非常棒！他最有名的並不是擲飛刀，可是身為魔術大師，他只要想做就能做到，那天晚上他就做了。他的助手蒙上眼睛走來走去，他朝她丟擲飛刀，而她步履輕盈優雅，就跟這段驚人的表演之前一模一樣。卡斯坦包姆記得那晚表演結束後他在後台門口等他，其他人等到最後都放棄離開，只有他鍥而不捨，終於等到他出來。卡斯坦包姆很緊張，可是瑟斯頓和藹可親地脫下他的大黑帽，對眼前的男孩微笑說他可以回答一個問題，不管男孩問他什麼他都會答，可是答完他就得走了。當然了，卡斯坦包姆心裡頭有上百個疑問，不，有上千個。

　　我也是。亨利剛來的時候，我也有上千個問題想問。他不是黑人，卻是個黑人魔術師，他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又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不同之處在於，我和卡斯坦包姆的不同之處在於，我有機會可以問他，而且我天天問。我問了一個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拼出了這個故事。我並不知道它的真實性有多少，對我來說那並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他所認為的事實就好。我由此得知他從沒愛過我，而且那並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也不是因為我變成這塊石頭似的東西。是因為他，全都是因為他，經歷過這些之後，他怎麼還能愛我？先是母親、父親、妹妹，然後又發生這種事，他怎麼還能愛我？我有成千上萬的疑問，我問了，他也一一為我解答。

　　可是卡斯坦包姆只有一次機會可以向瑟斯頓提問，所以他就把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問了出來，他問他的英雄：「擲飛刀的時候，有特殊的訣竅嗎？」瑟斯頓露出微笑，把帽子戴好，說：「有的，孩子，確實有訣竅，那就是，你得『想要』射不中才行。」

失落歲月

　　這條路怎麼走，亨利很清楚，那是世上他唯一記得該怎麼做的事。沿途蜿蜒爬上林木鬱鬱的山丘，經過桉樹、木蘭和桑葚園，路邊長滿茂盛的黑莓，不易通行。從前這條路並不難走，多年以前……在亨利來此的多年以前，這裡有馬車在跑，只是後來沒有拓寬，所以不適合汽車，尤其不適合亨利這台大車，那是亮紅色的別克Eight。如果要會車，其中一輛就得先開進路邊荒草地上，讓另一輛先過。

　　可是路上並沒有別的車，亨利車上也沒有別人。他很高，膝蓋頂到方向盤，頭頂到車頂。他長大的時候似乎沒先參考世上其他人的尺寸，總是不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人所能有的膚色他都有過，如今所有顏色都已耗盡，你幾乎可以一眼看穿他，三十歲的他。我一路看著他長大，別人家的孩子長到最後多半能合身穿上父親的衣服，而他長著長著就合身穿上了懊悔悲傷。

　　這很難，就連我也很難再記起他從前的樣子。記憶會褪色，新的記憶會取代舊的。但我確實還能記得他在我們的宴會中穿著藍色小西裝的樣子，他記性很好，能在客人面前正確說出他們的名字，有時候就連中間名都說得出，像是洛伊德．卡爾頓．克里德，還有艾比．林．布朗小姐。我們所有的好朋友都穿著華麗的好衣服，我和我丈夫當時多麼驕傲。亨利當時的舉止就很有領導者的架式，看著他，你會心想，這就是未來。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過去有過好日子，他曾經是個孩子，但人事既已全非，知道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一切都變了。之前他在這裡的時候，到處開滿玫瑰，灰粉紅色的花苞鋪了滿地，走在路上好像是要從這個世界去另一個世界似的。那時候有人專職負責照料玫瑰，他叫柯帝斯，我相信亨利一定記得。他穿綠色連身褲，戴黃色便帽，每次看見亨利總愛用力揉揉他的頭，看看地上，然後故作驚訝地說：「有人雀斑掉了！」然後假裝撿起來貼回亨利臉上。如今寇帝斯當然已經不在這裡，樹叢長得亂又單薄，玫瑰都乾了，一碰就會斷。路面本身也讓時間和風雨洗得差不多了，亨利心想，過不了多久，這整條路就會消失不見，再也沒人會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事實上，他從照後鏡看過去，就能看見開過的路面逐漸消失，像地毯一樣給捲起來，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著出路離開。

　　最後一次轉彎之前，亨利在心裡想著最後一次見到這家旅館的樣子，那個記憶不難喚回，因為這地方有種超乎想像的優雅……簡介手冊上的用詞是「歷久彌新的優雅」……這種厚臉皮的廣告手法輕易觸動了某些人的心，搔到了某些人內心深處想要傑出顯赫的癢處，他們喜歡富麗堂皇，他們只要最好的：修剪成狗或馬形的巨大灌木、大理石地板、鍍金天花板、彷彿可以通往天堂的樓梯間、音樂、笑聲、美麗女子的香氣，還有確切身處於特別人物之間的那種感覺。在那裡的人都是菁英，即使你不是，即使你跟老鼠一起住在地下室裡，你依然會感覺自己很特別。那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佛瑞蒙特大飯店。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變了，它也變了。這棟有好多好多房間的大房子現在就像古代遺跡，已經崩壞，只剩石塊與塵灰，空空洞洞，死氣沉沉，就連門都沒了。他把車停在通往大廳的階梯前面，走進去。雖然很暗，但他能看進每個房間，還看見了某人或是某物朦朧的形體，他一靠近，就隱入黑暗中，消失無蹤。一陣冷風從所有房間吹出，小黑鳥在窗上築巢，這人間天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想，也許跟發生在第一個天堂的事一樣，有人犯了大罪，神將人趕了出去。

　　他從後梯爬上七樓，這是他的老路線，他曾經一天走上十遍，有時候跟漢娜一起，有時候只有自己。梯子已經腐朽，每隔三四級就有一處缺了木板，可是這座樓梯還是跟他自己的手一樣熟悉。扶手的觸感涼爽光滑。如果說他有童年的話，就在這裡了，他的童年就是在這樓梯爬上爬下，躲貓貓。

　　七○二號房的門還在，而且關著。他伸手想去敲門，又在半途停住，他不用敲門，他知道門後頭是誰，那人也知道他來了。他當然知道，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劇本是他寫的。亨利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驚訝。

　　他打開門，薩巴斯欽先生就在那裡，坐在同一張紅色天鵝絨高背椅上，穿著他的黑色禮服和閃亮皮鞋，頭髮向後梳，唇邊帶笑，臉色死白，一如往常。他依然在指間玩著一枚有喬治．華盛頓頭像的兩毛五硬幣。

　　他說：「亨利，進來吧。」

　　亨利沒說話，他能說什麼呢？他連呼吸都困難，就好像胸口慢慢束緊，而他在抗拒，他努力和自己的心臟對抗，挺了過來，然後環顧四周。這房間一點也沒變，彷彿旅館女僕剛剛打掃完畢離去，床很整齊，一條皺褶也沒有，他看來看去沒看到一點灰。

　　亨利身上帶了把刀，小得足以放進口袋，利得足以殺人。他悄悄摸找了一下，不著痕跡把刀握在手中，這是魔術師的本領，它隨時可以脫手飛出，跟長了翅膀似的。

　　他和薩巴斯欽先生四目相扣，亨利什麼都不怕，沒有東西可損失的人沒什麼好怕的。他說：「我是來殺你的。」

　　「我知道。」薩巴斯欽先生說話的樣子很酷。「我知道你要殺我，但不是現在，不是今天。那是以後的事，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今天我們有別的事要處理。」

　　薩巴斯欽先生指間的硬幣還在不斷滑動，像有自由意志，就算亨利把那隻手切下來，它也不會停止。

　　亨利把刀收回口袋。「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薩巴斯欽先生微笑說道：「當然。」

　　亨利點點頭，但他似乎並沒對方那麼肯定。他說：「我想要見她。」

　　薩巴斯欽先生裝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當然他並不真的困惑，他從不困惑，可是他喜歡做出那種樣子。他說：「她？她？我不確定你指的是哪一個『她』。」

　　就在這個時候，亨利看見角落有扇門打開，他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個櫃子，但它不是，它是一道門，一切不存在這世界的事物都在門後。

　　於是我從門裡走了出來。

　　我看得出他一開始沒認出我是誰，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我，那有點傷到我的心。他所看見的只是某個穿著緊身褶邊衣服的女人，頭髮向後梳成髮髻，臉上表情不太高興，氣色很差。這張臉他很久沒見了，可是……

　　他說：「媽媽。」

　　我讓他的話在耳裡窩著。「亨利。」

　　他想過來，我看得出，可是亨利知道他不能，因為薩巴斯欽先生的椅子擋在我們之間。我們如此接近，卻無法再近一步。

　　我說：「一切都因我而起，所有這一切。我很抱歉，亨利。」

　　「什麼意思？」

　　「所有發生過的事和未來會發生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真希望我沒死，如果我活著，事情也許就會不同。」

　　他說：「妳當時生病，沒有辦法。」

　　我說：「活著的時候只要想做總能做點什麼的，我只是沒做。」

　　他搖搖頭，露出微笑，充滿寬恕之意，可我再也受不了了，只能轉過頭去掩面哭泣，我真的什麼也沒法做，一點也沒有，對一個做母親的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感覺了。

　　薩巴斯欽先生很有同情心，他說：「那麼，那麼……」

　　他向那扇門望去，瑪莉安娜．花兒走了出來。

　　她彷彿不是用走的，而是飄進來的，幽幽然不像這世上的人，卻與活著的時候一樣美麗，完全就像亨利希望記得的她的樣子。當她的屍體在倉庫被人發現的時候，跟現在完全不同，從頭到腳全插滿了刀，沒有一把錯失目標。

　　「瑪莉安娜。」他說。

　　她只用她悲傷的眼睛望著他。

　　這下子亨利開始好奇門後到底有多少死者了，不知道卡斯坦包姆在不在。卡斯坦包姆是他所認識所愛過的人中最後一個死去的，一個月前剛在興興（sing sing）監獄坐上電椅。亨利愛過他，他在卡斯坦包姆死後才意識到這點。卡斯坦包姆在戰後救了他，那天剛下船的時候亨利根本就不知道何去何從，卡斯坦包姆為他指引了一條明路，光為這個理由就該愛他。

　　亨利等了一會兒，瑪莉安娜並沒說話。他只想聽見她輕聲叫他的名字，那向來是最美好的事，並非因為那是他的名字，而是因為是她在叫他。薩巴斯欽先生似乎相當享受這段時光，讓他們得以在不可能的狀況下凝視對方的眼睛。

　　「她真的很特別，對吧？」薩巴斯欽先生說。「很少人像她這樣，真的很迷人。發生那種事實在糟糕。」

　　亨利的手指可以摸到口袋中小刀的輪廓，雖然他心裡很清楚它在這裡根本沒用，可是摸著它假裝可以用它，會讓自己感覺好些。

　　他再叫一聲：「瑪莉安娜。」她還是不說話。

　　魔鬼笑著說：「接下來歡迎我們今天的大明星，你準備好了嗎？讓我為您介紹這位可愛、天才洋溢、雖然離去卻被放在心上……令人永難忘懷的……漢娜．沃克小姐。」

　　對亨利來說，從他介紹她出場到她真正出現之間的時間彷彿有永遠那麼久。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心好像在腦子裡跳，也在指尖跳。然後她出現了，踏著小女孩不確定立足點的那種小步伐出現了。她還是九歲大，留著長長的金髮，帶著未經世事的眼神，手腕細到他可以一把握住兩隻。她的美勝過他所見過的所有事物，他真不知道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存在。

　　她走進房間，站在瑪莉安娜身邊，猶豫一會兒之後，又移到瑪莉安娜和我之間，我感覺到她的小肩膀靠著我的臀部。漢娜，我可愛的女兒，她有點緊張，所以玩手指，低頭看看地，又抬頭來回看看瑪莉安娜和薩巴斯欽先生，好像不知道來到這裡該怎麼辦。然後她望著亨利微笑，她一見到他就笑，這對他來說是天大的禮物。

　　「你真殺了她。」亨利心裡一直這麼想，但不想相信這是事實。「她死了。」

　　「她當然死了。」薩巴斯欽先生說：「這個小女孩當然死了，你怎麼會認為她可能沒死呢？」

　　亨利聽出魔鬼話中有話。「什麼意思？這個小女孩死了是什麼意思？」

　　薩巴斯欽先生露出微笑，用說悄悄話的聲音說：「我在營造神祕氣氛，你知道的，這就像在變魔術，天機不可洩漏。」

　　亨利看著漢娜，漢娜也看著他。

　　「嗨，亨利。」漢娜說。

　　「嗨，漢娜。」

　　她臉紅了。「你變好大。」

　　「我知道，有時候會這樣。」

　　她點點頭，好像覺得挺新奇的，說：「噢。」

　　薩巴斯欽先生從他的大口袋裡掏出錶來，嘆口氣說：「真可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要上路繼續巡迴演出了！」

　　亨利看看漢娜，看看瑪莉安娜，看看我，再看看薩巴斯欽先生。他說：「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薩巴斯欽先生說：「所以我才要來，來告訴你。」他深吸─口氣，用掌心把褲子皺褶撫平，說：「你可以要回她們之中的一個。」

　　亨利說：「她們之中的一個。」

　　「是的。」他說：「只能選一個。」

　　「可是她們我全都要。」亨利說：「每一個都要。」

　　「我知道，亨利，這就是最討厭的地方。」說著他對亨利眨了眨眼。

　　瑪莉安娜、漢娜和我站成一排像在展示，我們望著亨利，亨利一一在我們之間看來看去。我們聽得見他心跳的聲音，整個房間裡都是他心跳的聲音。

　　「只能選一個。」亨利輕聲說。

　　「只能選一個。」

　　亨利定在那裡，即將做出這輩子最重大的選擇，他想起在我窗外抱起漢娜讓她能好好看我死去，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孩子，即使隔著窗戶，依然好美。至少我有過生活，瑪莉安娜也是，活得好嗎？未必。死去的方式也不值得羨慕。

　　可是漢娜……亨利失去漢娜的時候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甚至根本還不算開始，而且，事實上，誰都知道，她是他的最愛。

　　他輕輕地說：「那麼，我選漢娜。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我選漢娜。」

　　我很高興他這麼選，雖然心碎……誰不會呢？可是內心深處我還是感到高興。

　　瑪莉安娜就不是這樣了，她閉上眼睛掩飾難過，雖然她離死亡一直很近，但她始終想要活下去。她搖搖頭望向亨利，眼神無比悲傷。

　　然後我們……我和瑪莉安娜……後退一步。

　　漢娜站在原地不動，看看薩巴斯欽先生，又看看她哥，試圖微笑，卻笑不出來。這一刻很難熬。

　　她說：「我不知道耶。」

　　亨利想不到她會這麼說。「妳不知道？」亨利說：「妳不知道什麼？」

　　她無法直視亨利，說話時聲音微弱到不行。「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走。」

　　薩巴斯欽先生睜大眼睛做出驚訝的表情。「噢，這真是大逆轉呀！」他對亨利說：「我毫不知情，我發誓！」

　　「漢娜，我可以把妳要回來，妳可以活著，重新擁有生活。」

　　「我知道，只是我在這裡太久了，比在那邊還久，我想我已經習慣了。」她略微露出一點笑容，說：「我並沒有不快樂。」

　　「可是妳死了，漢娜，死了耶。」

　　她聳聳肩膀。「很多人都死啦。可是，亨利，你要不要考慮瑪莉安娜？她來這邊還不太久，還沒那麼習慣，帶她走吧，亨利，我認為那會是最好的選擇。」

　　亨利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他要給她生命，而她竟然拒絕。

　　薩巴斯欽先生用手指敲敲懷錶。「時間有限，我們可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我們沒有『永遠』那麼長的時間。」他對亨利說：「至少你沒有。」

　　「當然。」亨利伸手一指，說：「那麼，我選瑪莉安娜。」

　　於是她抬起頭，以陰鬱的眼神望向他，他從沒見過她的眼神如此具有生命力。

　　她說：「亨利，你退而求其次才選擇我嗎？要我當亞軍？不，亨利，我不願意。」

　　「可是，瑪莉安娜……」

　　她狠狠瞪他一眼，堵住了他的話。「我寧願死也不跟你走。」

　　到這時候他才轉向我，最後一名。

　　他說：「媽媽，請跟我走好嗎？」

　　可是我已經活夠了，對我來說，回去太難，這我不說亨利也知道。而且，事實上，他並不想要我。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薩巴斯欽先生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抱歉，亨利，但也許這樣最好，每件事發生都自有道理，也許這件事要教我們的就是『放下過去』。把過去放下吧，既然記憶全都如此悲傷，不如遺忘。」

　　於是亨利轉身離開，把我們留下，他走下樓梯，上了車，開下幾乎無路可走的山丘，經過殘破的玫瑰叢和所有監看著他的鬼魂，永遠離開了佛瑞蒙特大飯店，孑然一身。我立刻就開始想他，卻無法繼續往下看，我閉上眼睛，從此再也沒有張開。

天理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我叫卡爾森．馬文尼，在田納西州孟菲斯市經營一家小偵探社。我在這故事裡頭出現得晚，因為這行業本質如此，在每一個故事裡我都很晚才出現，事實上，通常會最後出現。大家都到最後才會想找我，到最後才會來問我：「你能幫我嗎？」雖然我幾乎每次都說：「能。」實際上，事與願違卻是常態。

　　當事人委託我的這些悲慘事件多半不會有什麼幸福快樂的結局，所以我想，我所能提供的幫助並不像照黃疸的那種光一樣，能把某人的黑暗生活照亮。這麼說吧，我的工作其實與愛有關，只是大部分的人對此都不明白。這些案件裡不是有人選錯了愛的對象，就是有人在錯誤對象身上投下了希望與夢想。有時候案件與慾望有關，這也沒什麼不好。遺憾的是這些都有可能得出負面結果。

　　這是我這行的悲哀，我不得不說，唯有愛能帶我們前往人生極暗之處。

　　有些案件，例如這件，我受委託去尋找失蹤人口，他有可能迷失、已逝，或被錯置在某個時空。我喜歡這類案件，它比其他案件更加與愛有關，還有什麼會比知道有人在找自己更好呢？還有什麼會比讓人找到更好呢？

　　這個嘛，有的。

　　※※※

　　這是我第二回造訪「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韓戰已近尾聲，原子彈在內華達州試爆，而我正走向一個雜耍表演。我受雇尋找亨利．沃克，已在一個月前尋獲。通常這樣就能結案，不用再跑第二趟，但是這個案特別複雜，所以我又來了，又來找他，有些事情我得告訴他。

　　第一個跟我說話的是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本人，他留著鬍子，有張正直誠懇的臉，看起來吃得很不錯。而且，在我遞上名片之前，似乎很高興見到我。

　　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我，說：「私家偵探？」

　　我說：「是的，先生，沒有錯。」

　　他點點頭，研究了一下那張名片，然後憋住笑。

　　「有什麼好笑的嗎？莫斯葛羅夫先生。」

　　他說：「噢，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您不像我印象中私家偵探的樣子。」

　　我把領帶拉正，假裝第一次遇見這種反應。「在您想像中私家偵探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在椅子上前後晃晃，思考了一下。「你知道，就是那種說話暴躁，會斷然反駁別人的大個子硬漢，身上帶著酒氣，鬍子沒刮，心情不好，一臉失意相。有點像……」

　　「《馬爾他之鷹》裡頭的亨佛萊．鮑嘉（譯註：Humphrey Bogart ，1899─1957。美國演員。在電影《馬爾他之鷹》The Malrese Falcon，1941 中飾演主角私家偵探山姆．史貝德）。」

　　他點頭說：「對，就是他。」

　　我嘆口氣說：「那是電影，莫斯葛羅夫先生。」

　　「我知道。」

　　「這不是電影。」我說。

　　「這我也知道。」

　　他的態度暗示我無須特別指出這點，他跟大家一樣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更何況他從事的就是虛構工業，當然分得出真假。不過，他還是跟別人一樣給電影唬了。

　　我不是亨佛萊．鮑嘉，我骨架嬌小，體型像少年而不像四十二歲的男人。強風吹不倒我，只能讓我倒退幾步，如果我側肩而行，就沒問題了。雖然未經測量，但我知道我的頭很小，臉也小，臉上該有的都有，不過也都很小。我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可還是得排列整齊才放得下。我刮鬍子洗澡都有一定的規律，洗澡一天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有三隻貓：哈維、喬和盧，出門的時候託給鄰居列福寇特太太，她不但會好好照顧我的貓，還會幫我把信拿進來。

　　所以我對於很多人對我懷抱錯誤期待感到相當失望，信不信由你，我也有剛強的一面，甚至偶爾也會斷然反駁別人的話喔，我也可以做那種人。必要的時候我會戴上那張面具，因為符合別人對你的看法比較簡單，要求他們認清你的本質比較難。

　　「很好，讓我說明來意吧。」

　　「你在寫書？如果是的話，那我先跟你講，雙頭連體嬰是個騙局。」

　　「莫斯葛羅夫先生，我是為了亨利．沃克的事來的。」

　　莫斯葛羅夫先生立刻拋開矯揉造作，認真起來，用一雙悲傷的眼睛望著我說：「找到他了嗎？」

　　「他不在這裡？」

　　「不在，上星期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沒人知道？」我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在這裡沒朋友嗎？有沒有誰是他聊天的對象？」

　　「我是他的朋友。」他冷冷地說：「他會跟我聊天。」

　　「可他沒跟你提過任何計畫？他沒跟你說他打算離開，可能會去哪裡之類的？」

　　「沒有，他從沒說過那種話，所以我才擔心，既然他沒跟我說……」

　　「他有可能會跟其他人說嗎？他有沒有別的朋友？」

　　雖然莫斯葛羅夫先生並不願承認，但他還是說：「有。」

　　於是我前去尋找魯迪──全世界最強壯的人。

　　※※※

　　我走近世界強人的拖車，波本酒的味道迎面而來。我友善地敲敲門，換來一聲低吼：「走開。」

　　我等了一次心跳的時間，然後再度敲門。他說：「我再說一次，走開。」

　　我考慮了一下，雖不知他到底多壯，但他只要有聽起來的一半壯，就能把我像新鮮芹菜一樣掰成兩半。我決定說謊。「我帶了朋友，傑克．丹尼爾這名字你有印象嗎？」

　　「沒有印象，有大象啦，走開。」

　　「魯迪，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是有關亨利．沃克這個人的，人家說你曾是他的朋友。」

　　這下子他沉默下來，不再叫我走開，我聽見他笨重的腳步聲走向門邊，打開門，伸出頭……那是個方方正正的大禿頭。我忍不住同情起他的母親，生產的時候一定很辛苦。

　　「曾是？」他說：「你說『曾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說：「您認為我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一下，說：「意思就是他已經死了，被那些小流氓殺掉了。」

　　「跟我說說他們的事。」

　　他說：「他們有三個人，三個小流氓。」

　　「您介不介意讓我進去，好好談談？」

　　「嗯……」他回頭看看裡面。「很亂。」

　　我說：「不要緊的。」

　　他說：「你不是警察。」我已經讓人用那種眼神看了一整天。

　　「對，我不是。謝謝您注意到這一點。」

　　他又看我一眼，然後轉身進去，我想就當這是邀請吧，我躡手躡腳地跟了進去。

　　他的住處並不算亂，應該說是只有藝術家才做得出來的亂中有序。我媽有句話說得好，她形容這種地方：「什麼都有，而且都放在該在的地方。」我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只不過這裡的東西並不在該在的地方，有個塑膠咖啡杯放在他枕頭上，而枕頭在地板上。證據顯示他在床上用餐，打開的冰箱是唯一的光源。我覺得我好像走進了一個先進的史前人類洞穴。

　　我在看起來像椅子的地方坐下。「跟我說說那些流氓的事。」

　　「你先說，為什麼要找亨利？」

　　我說：「有人花錢請我找他。」

　　「真的？」

　　「真的。」

　　「誰呢？」

　　「他的家人。」

　　他說：「那你一定是在說謊。」

　　「為什麼？」

　　他找出酒瓶，大手一抓，塞進嘴裡。他直接用酒瓶喝酒，一口氣喝光光。

　　他說：「因為他沒有家人，全家都死了。」

　　我說：「並沒死光。」

　　他看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見過，那是種暴力迸發的前奏，可是有時候眼神只是眼神，希望這個就是。他說：「你想混淆我，我討厭人家對我這樣。」

　　「容我為您解釋。我叫卡爾森．馬文尼，是個私家偵探。您知道亨利．沃克有個妹妹嗎？」

　　「我當然知道，她所有的事亨利都跟我說過，她死了，死透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說：「上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活得好好的。」

　　「這話什麼意思？」

　　「我受雇為她工作，漢娜．沃克還活著。」

　　接下來幾分鐘，魯迪臉上露出通常在死人臉上才有的那種空洞表情。我見過屍體，嗯，只有一具啦，那是位老太太，規規矩矩照燈號過馬路，沒看見有車闖過來。他的眼神就跟她一樣空茫茫看著遠方，似乎想要記住某件他永遠記不住的事，事實在他內心深處造成了裂痕。

　　他抬起頭來，用那對克羅馬儂式的眉毛下小到看不見的眼睛看著我說：「這得讓珍妮知道。」

　　「沒問題，我想跟所有人都聊聊。」

　　「傑瑞米亞也該知道，還有JJ，大家都該一起聽，除非您覺得人太多，先生。」

　　「我保證不會。」

　　他用力看我一眼，說：「那麼，請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經過多年練習，這拖車門他已經可以泰然自若側身通過。他左轉之後大步沿著拖車跑向一座小帳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蜘蛛女表演的地方，但她現在不在。

　　「進去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我聽話照做。他只花了四分半鐘，就抱著一樣東西回來。我原本以為那是一塊木材化石，然後我發現它有頭，有腳，頭和腳之間的部分應該也都有，只是包在毯子裡，看不見，我也並不特別想看。它能動的部分只有眼和口。不管這怎麼回事，我看見的是個活物，是個女人。

　　魯迪說：「這位是馬文尼先生。」

　　「他看到我就呆住了吧。」

　　「嘿。」

　　魯迪說：「這是珍妮，她跟亨利很親。」

　　「很高興見到妳。」我本能地伸手要跟她握。

　　「抱歉。我不握手，怕有細菌。」說完她笑了笑。

　　一兩分鐘之後，傑瑞米亞和JJ推開帳門進來，傑瑞米亞我認得，他向我點點頭。JJ緊繃著臉。

　　「哈囉。」我說。可是沒人客氣回應。

　　魯迪說：「趕快說吧，我們都等著聽。」

　　於是我就說了。因為我看得出來，他們在各自怪異的外殼下，都有顆在乎的心。帳篷裡有著對亨利．沃克滿滿的愛，而我對於能這樣愛人的人是沒有抵抗力的，他們跟象牙嘴啄木鳥一樣稀有，一樣美麗。

　　於是，我開始說故事。

　　※※※

　　我不太記得她打電話來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當時我前一個案子剛辦完，後一個案子還沒接到。我常常處於這種情形，整個早上填字謎、整理辦公室，等待電話響起。可是每次電話響時我的心臟都差點停止，因為太意外了。我曾努力想要變成充滿希望的那種人，可是我那間辦公室呀，實在不行。它在三層樓紅磚屋後進的一個灰暗角落，想要上去，得坐由盲人服務員操作的嘰嘰嘎嘎老舊電梯。我只租得起這種地方，很暗，很令人沮喪，我常想，應該多在太陽下山前出去走走，可是從來沒有做到。

　　我整天開著收音機，好跟上時事。羅森堡夫婦遭到處決，艾森豪宣誓就職，北海洪水死了近兩千人，這些我都是從收音機上聽到的。

　　總之，她打電話來，我接到了，於是她委託我做那件我做了的事。她聲音甜美，我相當喜歡她的話在我耳裡的感覺。

　　我說：「我是做什麼的？我是個偵探，這難道還用解釋嗎？」我應該要說得客氣點，但我正逢低潮，心煩得很。

　　「你是『私家』偵探？」

　　「是的。」

　　「因為這件事我想保密。」她說。

　　「對誰保密？」

　　我真想讓她一直說下去，她的聲音越來越甜，越來越像唱歌，那是種有能力讓人感到快樂的聲音。從她聲音裡我聽不出腔調，她摀著話筒。我多年的經驗告訴我，她一定是獨自躲在廚房打電話，電話線扯得太遠太緊，都快斷了。她說：「那不重要。」

　　我已經大概猜出這是怎樣的案子了。「不用說我也知道，是丈夫的問題吧？妳想瞞著他，因為他有事瞞著妳，而妳想知道那是什麼事。比如說，他說他去打保齡球的時候，事實上去了哪裡。」

　　她大笑起來。「不，不是那樣的。」

　　「他說的嗎？」

　　「聽我說。」她把聲音壓得吏低，比悄悄話還不如，小小的聲音透過她的氣息由電話線傳到我耳中，我得很努力才聽得見。「也許我們應該面對面談一談。」

　　「好啊，我辦公室在第三街，我可以去腳程範圍內的任何地方見妳。」

　　「你能走多遠？」

　　「不太遠。」

　　「我希望你能到這裡來。我有寶寶，如果能不離家最好。你想你能過來嗎？我住在康科特丘。」

　　我說可以。

　　康科特丘是孟菲斯的高級住宅區，方圓六哩之內都是簡約城堡式的房子。想在這裡買房子，你不但要有很多錢，還得有一紙上帝發的許可證，只有最上等的人才能住在這裡，也就是說，這裡充斥著所有你想得到跟想不到的罪惡，私家偵探單靠一個街區裡的人犯下的小小罪過，就能賺進大筆生活費了。不管她怎麼說，我當時以為知道自己所為何來。

　　但我錯了。

　　她現在已經是漢娜．卡拉漢太太，不姓沃克了。她是那種我會覺得自己肯定見過卻並不認得的女人。像漢娜．卡拉漢這樣的女子，我這種人遇不到，只能在雜誌封面上才會看到。她不但會讓路上塞車，甚至能攔得住火車。金髮、絲一般的皮膚，身材連沙漏也比不過。我呆呆看了她一分鐘，她等看完才請我進去。

　　她偷眼看看外頭。「你沒把車停在街上吧？」

　　「哪兒都沒停，我坐公車來的。」

　　「這裡有公車？我都不知道。」

　　我假裝是因為遵照她的指示才沒開車，其實我的車根本跑不了這麼遠。她不希望有人知道我來，我說我懂。我在這戲裡的角色雖然不可或缺，卻也令人不快。私家偵探處理的是隱私，隱私當然是祕密，有時候，還意味著有不可告人的黑暗面。但這並不影響我的自我評價。

　　「要不要喝點什麼？」

　　「喝水就好。」

　　「坐一下，我去拿。」

　　她實在美麗，我看著她走開，感覺自己好像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的。

　　我坐的扶手椅是紫色的，厚厚的布面一點也不像是自然材質，讓我聯想到一屋子黃種人操作縫紉機的景象。沙發是一般美國汽車座椅尺寸，非常大，他們一定是先有沙發，再圍著它把房子蓋起來的吧，要不這麼大的沙發怎麼進得了門？客廳正上方有枝形吊燈，牆上有畫，畫裡的狗嘴裡咬著兔子，書架上擺的是真書。這些人若會為錢煩惱，一定是煩惱要怎麼花。

　　我聽見樓上某個房間傳來嬰兒哭聲。

　　她捧著小托盤回來，上頭有一個水壺、一個杯子和一小碗冰塊。冰碗裡有把小銀鉗，她用銀鉗優雅地從碗裡夾三塊冰進杯子，然後倒水。

　　她說：「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

　　「很正常，大家都猜錯。」

　　「我以為你會像……我不知道，像……亨佛萊．鮑嘉？」

　　「我能理解。」

　　她紅了臉。「我想我是受到電影影響。」

　　「是啊。」說著，我拿出便條本和鉛筆。

　　我心底暗暗跟自己打賭，不管電話裡她怎麼說，這案子一定還是跟丈夫偷吃有關，結果我輸了。

　　她說：「我想請您幫忙找出我哥哥的下落。」

　　我寫下「哥哥」二字，說：「好。」

　　「好？」

　　「我的意思是，好的，當然好，我會找到妳哥哥。」

　　她喝一口自己杯子裡的可樂，說：「這件事並不怎麼容易。」

　　「不管容不容易，我都一定會找到他。」

　　「你怎能這麼……有信心？」

　　「如果我說找不到，那妳還會請我嗎？」

　　她笑了。「有道理。」

　　「可有些事妳得先告訴我。」

　　「好的，比如說？」

　　「比如說他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妳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妳想他現在有可能在什麼地方之類的。先把所有基本資料告訴我。」

　　樓上的嬰兒一直哭個不停，不是教人血液凝結的那種哭喊，也非傷心痛哭，只是好像他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持續發出嗚咽的聲音。

　　「他沒事。」漢娜．卡拉漢看著我說：「現在是午睡時間。黛博拉今天休假。」

　　「黛博拉？」

　　「保姆。」

　　「噢，難怪，我還心想保姆哪兒去了。」其實我根本從來沒進過一棟有保姆的房子，這可是另一種社會階級呢。

　　我說：「那麼，我們就先從這裡開始吧，看看從這裡面可以想到什麼。」

　　她別開眼光。「可惜我不太知道。」

　　「您說什麼？」

　　「這些問題我答不出來。我是說，如果我答得出來，我會回答，可是沒有辦法，我不知道。」

　　你在一個地方待越久，事情就會變得越複雜。我嘆口氣說：「好吧，可是這些都是我所想到最簡單的問題，我本來打算從這裡開始，然後進入像是個人好惡、喜歡的顏色、度假地點之類的較複雜部分。」我看著她問：「妳『能』告訴我什麼？」

　　「真對不起，馬文尼先生，我會把知道的事全告訴你。」

　　「謝謝。」

　　她拿起可樂喝了一口，放在一邊，看著水珠順著杯壁滑下。

　　「事實上，我們從小分開，九歲以後我就沒再見過他。我可以告訴你他那時候長什麼樣子，不過我想現在應該派不上用場。」

　　我說恐怕確實沒用。

　　她帶著微笑說：「他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鼻子尖尖長長，黑頭髮、高個子，皮虜黑黑的，很英俊，他從小就帥，我想現在一定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

　　「您的父親……？」

　　「過世了，我很久很久沒見到他，但我想他肯定已經過世。您知道的，那個年代，經濟大蕭條，人在當時為求生存必須做出艱難抉擇。」

　　九歲那年，我在地鐵站賣報紙，等我爸下車，照我媽指示把喝得醉醺醺的他拉回家，以免他把口袋裡僅存的一切拿去換他所謂的藥。我本想拿這個小故事跟漢娜．卡拉漢分享，但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她說：「他叫亨利．沃克。」

　　「亨利．沃克？這名字我好像聽過，不過很模糊。」

　　「他是魔術師，至少曾經是。戰後有一陣子很有名。」

　　「沒錯，我想起來了。」我把這資訊記下，拿起杯子看她一眼。「妳知道嗎，名人找起來並不難。」

　　「我知道，可是那時候……大約八年吧……我還沒準備好。我還沒準備好去找他。現在我準備好了。」

　　「現在他不是名人了。」

　　她看我一眼，點點頭。「他似乎從地球表面消失了。」

　　「那還真是了不起的魔術。您有沒有想過他也許死了？」

　　「我想過。」

　　「然後？」

　　「我不想相信。」

　　「我懂。那麼要是我發現他真的死了呢？」

　　「那我就會信了，當然。」

　　「他也許已經改名換姓。」

　　「我可以想見很多事都變了。」她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她很適合悲傷，那使她看來更美。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馬文尼先生，您想您能找到他嗎？」

　　「當然可以。」我起身和她握手。「您確定您能想到的就這些，沒別的了？」

　　她說：「我確定。」

　　當時我就知道她在撒謊，只是不知那謊有多大。

　　※※※

　　長話短說，總之我找到他了，那是不久前的事。

　　我辦案成功率百分之五十，成功的時候，客戶常會問我怎麼辦到的，我的答案通常千篇一律：「這事不難，也不容易，把事情辦好是我的本分。」

　　但這一回真的相當容易。

　　有些人一生從事多種營生，俄亥俄州的保險業務員可以去明尼蘇達當推銷員，在加州的推銷員也可以跑到新漢普郡去賣車子。可是一個人如果十歲就當起魔術師的話，那他一輩子都會是魔術師。

　　我想，像亨利．沃克那樣的一個人，選擇工作不會偏離自己的本質。

　　第一站我去的是一個叫做美國巡迴雜耍事務處的小機構。這家小公司位在孟菲斯南邊一條小街上，在德科斯特當鋪和卡蘿美容院之間。我沒敲門，直接走了進去。屋裡亞麻油地氈已經磨損破裂，天花板上日光燈閃呀閃的，漏進百葉窗來的日光所照之處，有塵埃飛舞。牆上除了某所無名大學發的證書之外，沒掛別的東西。牆邊有張書桌，豪沃德斯．貝爾曼坐在桌邊，整家公司就他一個人。他穿著體面的西裝，掛著懷錶，戴著領結，鬍子不像鬍子，倒像是在嘴唇上方長了道眉毛。

　　他接過我的名片看了 一下，然後靠在椅子上盯著我好一會兒，掂我分量。「如果你來是想揭開雜耍世界的陰暗面，那得花不少時間，因為我能告訴你的可多了。比如說吧……」

　　「我想您一定有很多故事可說，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那個。我是來找人的，希望您能幫忙。不知道您手邊有沒有從以前到現在的雜耍團或馬戲團的員工資料？」

　　他說：「當然有，我這裡保存的全都是這種資料，盡我所能收集齊全，這行流動性很大，但我保存了詳盡資料，當然啦，都是跟雜耍表演相關的。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清楚狀況的人了。」

　　「為什麼？」

　　「因為我迷戀那個世界，也迷戀其中所有古怪。」

　　「原來如此。」

　　「那麼，您想要我幫什麼忙呢？」

　　「有個魔術師叫亨利．沃克，您聽過嗎？」

　　他臉上發出滿足的光，這人喜歡表現得比別人都聰明，是那種容易因為愛現而惹人厭的傢伙。「我當然聽過。」

　　我說：「我也聽過，可光記得有這個人是沒用的，我想知道現在在哪裡能找到他。」

　　他說：「那我就幫不了你了。」

　　「我還以為你無所不知。」

　　「有人知道的事我無所不知，但這件事沒人知道。」他從金色小架上拿起菸斗，裝好，敲一敲，點起來，然後朝我這邊吐了口煙。「他在戰後作了一場表演，就一場，但大家傳頌至今。我想你大概也聽說過，他讓一個女人死而復生。」

　　我說：「現在要找他的人也是女的，是他妹妹。」

　　他吸一下菸斗，說：「那我真希望我能幫的上忙，可惜沒辦法，抱歉。」

　　好偵探和沒那麼好的偵探差別在於第二個問題，第二個問題通常跟第一個有點像又不太像，問的是一樣的東西，卻能引出不同的答案。

　　我問：「你是說，在您所知範圍以內，現在雜耍界和馬戲團裡沒有人叫亨利．沃克這個名字？」

　　「我可沒這麼說。」他感覺鼻子裡有東西，小心摳了摳。「確實有個叫亨利．沃克的，也正好是魔術師，在「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裡工作。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吧？我在全國各地有些志趣相投的朋友，會寄剪報和分類廣告之類的東西給我。而這個亨利．沃克之所以會讓我留下印象，是因為……那名字太有名了。」

　　「可您不是說……」

　　「沒錯，但這個亨利．沃克不是他。」

　　「您怎麼知道？」

　　他知道得比我多，甚為得意，所以故意停頓了一下才說：「因為他是黑人。他是黑的，亨利．沃克是白的。」

　　我搞糊塗了。「你是說，有個黑人魔術師正巧跟另一個魔術師同名，但另一個魔術師是白人？這太扯了吧。」

　　「你覺得扯，是因為不了解這個圈子，魔術界裡有很多魔術師都沿用前輩的名字，好比說胡迪尼吧，他的名字就是從羅貝爾烏丹（譯註：Jean─Eugene Robert─Houdin，1805─1871。法國魔術師，被譽為現代魔術之父。）來的。當然啦，胡迪尼是魔術大師，但這傢伙，這個黑人，跟他那位同名前輩比起來就差太遠了，而且連一個音也沒改，完全照抄，如果你問我怎麼想，我得說他真沒想像力。」

　　「我正想問你這樣是不是顯示他缺了點想像力呢。」

　　「是啊。」

　　他在檔案櫃翻翻找找，找出一張文件，得意地拿起來揮了揮，看著它說：「有了，這上頭說，那家中國馬戲團正在田納西州，要待三星期。這是幾星期前的報導，我想他們現在已經離開，向南方移動。」

　　我點點頭站起來，說：「謝謝，非常感激，您幫了大忙。」

　　※※※

　　一個月前，我第一次到這裡來，當時最後一家子觀眾正要離開，馬戲團正在打烊。有個女的，應該是叫尤蘭達吧，她好心告訴我說，亨利和大家在某處酒吧消磨時光。

　　「大家是誰？」

　　她說：「你去了就知道。」

　　原來那是家無名路上的無名酒吧，專屬於這些沒人想搭理的馬戲團員工。說穿了不過是林中一間簡陋棚屋，唯一的標示是從松林裡露出的兩道燈光和丟棄在小徑旁邊溝渠裡的兩輛廢車。黃澄澄的燈光好像瘋狗眼睛。

　　我走進去，感覺上好像走進了會議進行到一半的麋鹿俱樂部（Elks Club）（我是麋鹿俱樂部會員），可是其中有些關鍵差異。這裡的酒保是鱷魚小姐，正在為一條腿的矮子、兩條腿的大個子和戴帽子的呆瓜服務。屋裡散坐的客人彷彿來自黑暗洞穴與未知山谷，一個比一個怪，我一走進來大家都先轉頭看我，然後又回過頭去繼續喝啤酒，毫不在意。我不知對此該做何感想。

　　然後我看見了亨利．沃克。他獨坐角落桌邊，一張黑臉隱在暗處，我一看到就知道是他。

　　我向鱷魚小姐點了兩杯啤酒，向他走去。

　　我把啤酒放在桌上，開口說道：「晚安，沃克先生，我可以在這裡坐一下嗎？」

　　他看看啤酒，聳聳肩膀。「當然，坐兩下也行。」

　　他將桌子旁的一把椅子踢開些，讓我坐下，露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眼睛看都不看我。我說：「這杯飲料是給您的。」

　　「飲料？」他微笑說：「居然用這種字眼啊，您是？」

　　「馬文尼。我叫卡爾森．馬文尼，是個私家偵探。」

　　「喔。」他的表情好像早知道我會來似的，一口氣把自己那杯啤酒喝完，然後盯著我的看。

　　「我並不特別喜歡啤酒。」

　　他說：「我也是。」然後把我這杯喝掉，嘆了口氣，眼睛空茫茫望向遠方。那種眼神我懂，他在回想過往種種，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哪裡曾經左轉，又在哪裡右轉，才會導致今天走到了這裡而非那裡。我看得出他想不通，而且從來沒想通過，就算知道發生過什麼事，還是不明白為何如此。依我看，人類就是因為不明白「為什麼」，才會創造出神祇。不過我有種感覺，亨利．沃克的神還沒造出來。

　　「你現在就要抓我去關，還是會給我時間說再見？我想跟朋友道別。」

　　「抓你去關？」

　　他不理會我說什麼，自顧自地笑了。「你知道嗎？這麼久以來我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抓到，不知道我做的是對還是錯，對我來說那是對的，非做不可，但感覺起來卻跟我想的不一樣。是有規範的對吧？身為文明世界的一部分，就得遵守某些規範。」

　　「我想是吧，可是……」

　　「問題是，如果你並不是其中的一部分呢？」

　　「我恐怕不太懂您在說些什麼，沃克先生，我來是想要……」

　　「拜託，別裝傻，你不適合。我在說的是我殺的人，薩巴斯欽先生。」

　　這下我的臉結巴了。當什麼表情都做不出來，只能傻眼的時候，臉也會結巴。搞了半天，怎麼扯出另一件事來，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是感覺好像應該順勢而行，這對偵探來講是很重要的。我說：「當然囉，薩巴斯欽先生。」

　　亨利陷入沉思，面對每一個隨機掠過心頭的回憶。那種表情我見多了，有時候你能看得出來對方沒在聽你講話，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那事只在他心裡，旁人看不見，也與旁人無關。亨利．沃克現在就是這樣，人在心不在。

　　「馬文尼先生，您對您的工作一定很在行。」

　　「這個嘛，盡力而為吧。」

　　他搖搖頭說：「能把我跟那起謀殺連上，又在這裡找到我，很不容易。你一定知道很多……我的事。」

　　我點點頭。「是知道一些。」我說：「舉例說吧，我知道你不是……那個什麼來著？」

　　「黑人？我想你是要說這個吧？」

　　「是的。」

　　他說：「這早就不是祕密了。我太粗心，常常有沒塗到的地方，只要仔細看看，就會發現這不過是鞋油而已。可是沒人認真看我，身為黑人，尤其是在阿拉巴馬這種地方，人家懶得看你，當然也就不會發現這是偽裝。我變得越黑，人家就越看不見我。」他微微一笑。「可你卻看見我了。」

　　我拿出便條本和鉛筆，把本子翻到還沒寫過的地方。「也許您能告訴我，這一切怎麼發生的？我得做筆記好向……上級報告。」我不知道事情會怎樣演變，但我想盡可能記下一切過程，好有線索回到原點。

　　他說：「樂意之至，馬文尼先生，我就從頭說起吧。」

　　「再好不過。」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調整坐姿。「整個故事簡單說起來是這樣的：我有個妹妹，名叫漢娜，我們的母親死了，父親一蹶不振。他在大旅館找到一份工友工作，那裡是很棒的地方，有大理石地板，天花板很高，房子很大。」

　　我說：「我懂。」

　　「漢娜和我手裡握著大把時間，到處探險，遇見一些客人，他們多半都是大好人，可是其中有個薩巴斯欽先生，非常奇怪，跟他有關的所有事情都怪。他皮膚有問題，幾近純白，好像一輩子從來沒曬過太陽似的。一開始我很害怕，可他是個魔術師，這點對我很有吸引力。我就是在他那裡學到……我就是在那裡開始學魔術的，他說什麼我都照做，甚至還發了誓。」

　　「發誓？」

　　「要當魔術師，就得發誓不告訴人家你是跟誰學的，這個誓言我守了很久。」

　　開始講故事之後他一直注視著我的眼睛，說到這裡他突然把眼神移開，我想這事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我說：「後來呢？」

　　亨利說：「他技巧高超，我有天分，每一天都學到新本事，我的心思全放在上頭，忽略了我父親，忽略了我的生活。」

　　「然後就出事了。」

　　「你怎麼知道？」

　　「總是這樣的。」

　　我低頭看硬幣在他手指間滾來滾去，那些手指頭好像只是在給硬幣讓路，並沒操控它們。他說：「我給他耍了，薩巴斯欽玩我，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盯上了我妹。」

　　「那種人啊。」我說。

　　「不。」亨利用眼神緊抓住我。「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魔鬼。」

　　「魔鬼？」

　　「他就是魔鬼本尊。他把她帶走了。有一天，他們就這麼不見了。警察來過，說他們很努力找她什麼的，但她不過是個工友的女兒，他們找起工友的女兒來能有多麼賣力？而我又不能把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們。」

　　「因為發過誓。」我說。

　　亨利說：「他把他的血和我的混在一起，從此以後我裡面永遠有他。」

　　我說：「你只是個孩子，你讓他給嚇著了。」我這麼說並沒有用，直覺告訴我，沒有任何東西能改變他的感受。

　　「我一輩子都在找他們。」他搖搖頭。「不是像警方那種找法，我把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我把它當作天職。馬文尼先生，為找他們我環遊世界，我工作巡迴全國，二次世界大戰時去到法國和義大利，我才不在乎誰會勝利，只想著也許能在那裡找到他們，也許會在戰場上看見打著他名號的旗幟，也許我會看見有面旗上寫著『神奇的薩巴斯欽先生』！誰知道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回國之後，我冠上千萬種化名，化身成千萬個不同的人，在各種各樣的場地表演，什麼地方都去，找不到他們，我永不休止。我到處向人打聽他，描述他的長相，他的臉，他的皮膚。」

　　「然後？」

　　「我再也找不到漢娜，因為她已經死了。她很久以前就已死去，也許是在他帶走她一星期之後吧，所以我永遠找不到她，但我找到了他。」

　　「然後呢？」

　　他露出微笑，揮手向鱷魚小姐再要一杯啤酒。「接下來發生的你知道。」

　　※※※

　　亨利．沃克屬於世上不可或缺的一種人，我們看見他就可以對自己說：「就算我落到這步田地，即使生活如此艱苦，永遠不會有起色，但起碼我不是亨利．沃克。」如果人生而平等，擁有相同的整數……這是個相當靠不住的假設，那麼亨利這一生做的就是不斷的減法。他所有擁有的東西哪樣沒給拿走？他就像大太陽底下的小水坑，一天天變小，最後幾乎一點也不剩。他唯一的禮物是變魔術的能力，來自魔鬼，至少他認為那是魔鬼。但就連那也該算交易，薩巴斯欽給了他魔術，卻將他的摯愛帶走。因此，亨利必須殺他，這不是他的決定，而是他不得不面對的，人生的現實。

　　從這個角度看去，我想他很幸運，人生有個目標。

　　他告訴我，有一度他曾是很好的魔術師，可說是頂尖大師之一。但在瑪莉安娜．花兒和艾德嘉．卡斯坦包姆出事之後，在他最後一次為真實生活努力並失敗之後，我找不到任何有關他的紀錄。沒有新聞報導，也沒有口耳相傳。問題在於，他搞不清楚自己是誰或是個什麼東西，是黑人？還是白人？既然難以抉擇，就只好兩個都當。他變魔術的本領確實高強，能在同一場合以黑白兩種形貌各表演一次，而且內容完全不同。以白人魔術師出現時，模擬早期大師瑟斯頓、凱勒和羅貝爾烏丹的風範，白亨利認真看待魔術表演，也希望觀眾對他的表演認真看待。但黑亨利的演出就完全是場扮裝秀，他很會裝傻，把一張黑臉上的兩個大白眼珠子瞪得像乒乓球似的，一副連自己都給自己的表演嚇到了的樣子。黑亨利自稱笨惡魔克列仁斯，白亨利則自稱百變魔術師愛德華．毛比爵士，還戴假鬍子作為偽裝，其實大可不必。亨利只以本來面目上過一次台，作過一場表演，讓瑪莉安娜．花兒死而復生。從此他將自己一分為二，度過四○年代晚期，那段日子他稱之為「失落歲月」。直到殺死薩巴斯欽之後，他才回復本名，來到這最後一站。

　　※※※

　　克列仁斯與愛德華爵士在全美巡迴演出，同時尋人。他對他要找的那名魔術師所知甚淺，就連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他所記得的只有那人的長相，身材瘦小，臉白得像用粉筆畫的，那張臉只要見過一次，你就忘不了，而亨利天天得見，那張臉天天在他眼前懸著，有如他塑造出的幻影。遇見同行的時候，他會問起，有沒有聽過那人，他有沒有在這裡表演過，有沒有人知道上哪兒可以找到他。亨利提到他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他是我師父，失蹤了，我想再見他，為他所做的一切向他致謝。」

　　可是沒人認得那人，連聽都沒聽過。

　　除了一個之外。

　　這人並非魔術師，而是幫巴納姆運摩天輪的卡車司機。他跟亨利說，他有一次開高速公路，下休息站去喝咖啡吃飯，那邊的咖啡比加油站好些。就在他找到位子正要擠過去坐下的時候，瞥見不遠處有個男人正在變魔術給一個小女孩看，看來他人很好。那女孩跟媽媽在一起，兩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媽媽看看錶說該走了為止。他之所以記得這事，是因為那人的臉，他從沒見過那麼白的臉，比麵粉還白，彷彿他的臉已經死了，其他部分卻還活著，會走會動，活生生的。那很嚇人，可是當地人好像都習以為常，不覺得他怪，所以卡車司機猜想他八成住在附近。

　　亨利問：「那是哪裡？」

　　卡車司機想了想，想清楚了才說：「印第安那，應該是印第安那州的曼西鎮。」

　　說完又補了一句：「那人看起來人真好。」

　　※※※

　　有一大群人等著要看亨利表演，但他並不在場。他當時原本要以笨惡魔克列仁斯，還是百變魔術師愛德華．毛比爵士的面貌上場？他不記得，也不重要了，因為他再也不會以這兩個身分出現。反正他最後幾場演出也是一塌糊塗，原本優雅的毛比表演到一半忽然變成了眼珠爆凸的傻蛋，平日擅長糟蹋自己娛樂大眾的克列仁斯忽然變得博學而沉鬱起來。對此亨利比觀眾更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現在他塑造出來的角色似乎比他更像他自己，如果說世上還有一點點亨利．沃克存在，就擠在那兩個角色逐漸縮小的差距之中，但他至少還有能力拋棄那兩個角色，因此，他既沒打包行李，也沒留下隻字片語，就開車上了夜路，前往印第安那州的曼西鎮。他所做的，就跟薩巴斯欽多年前一樣：消失。這是他最後一個戲法，也是最棒的一個。

　　※※※

　　要去印第安那的曼西鎮，得開十四個小時，汽油每加侖三十分錢，他口袋裡有十二塊和一點零錢，加完油、買了咖啡和三明治之後還能剩一點。但他不餓，只想一直往前開，彷彿看見那城鎮就在無盡的前方等著。一開始街道和房子小到看不見，然後他越往前進越能看得清楚，他身體裡面每一個分子都在努力向前。開始下雨了，天昏地暗，雨滴有五毛錢銅板那麼大，密集而持續，而他在暴雨中仍然看得見那座城鎮，看得見鎮上薩巴斯欽所住的那棟房子，白色房子，有黑色百葉窗，跟附近其他房子沒有兩樣，只在屋子旁邊多了棵木蘭花。屋前有漂亮的草坪，突出的多角窗下還有一排開得十分燦爛的杜鵑。混凝土人行道兩旁長著猴子草，盡頭轉為漂亮的紅磚道，在你和大門之間隔著一道紗門，黃銅門環與眼同高，下方二分之一處有投信口。亨利相信等在前方的就是這個，他已經超越了自己，人在離目標實現如此之近的時候很容易這樣，誰會讓時空這種小事擋在你和宿命之間？

　　那雨是不會停的。雙線道柏油路在雨中一片模糊，路旁的煞車燈看起來像猛獸的眼睛。但只有膽小的旅人才會害怕開進暴雨之中，亨利可不怕，他繼續向前，也許在途中閉上了眼睛。他走進門，先進客廳，再進廚房，各處明亮的擺設都符合美國人的理想家庭形象，像廣告圖片一樣，乾淨整齊又正常，素雅舒適。這是敵人設下的偽裝，外表體面，後院裡卻埋著十二個遭砍死的女孩屍體。陽光普照的下午，薩巴斯欽先生會在大陽傘下開茶會，想著十四吋土下的死者，微笑待客。因罪而生的愉悅滿溢於心，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全都是他幹的，完全不假他人之手。

　　亨利在黎明時分的黑暗之中開車前行，這些景象在眼中栩栩如生。

　　※※※

　　他抵達曼西的時候，整個天空的雨都已下光。陽光蒸出來的水氣在街道上徘徊，有如孤魂野鬼一般。曼西是個甜美的小鎮，非常適合躲藏，可是亨利終究找到他，要見到他了。某人曾說：「原本也許不存在的東西，你一旦看見，它就存在了。」這是魔術師的信條。

　　今天，薩巴斯欽先生將被看見。

　　亨利不需問路，也不看路標，他先左轉，再右轉，然後再左轉一次，就到了他家門口，彷彿別家他都找過，這裡是最後一家似的，經過郵筒亨利看也不看上面寫什麼，因為他不用看也知道，這裡是七○二號。

　　他沒敲門，就這麼大步走了進去，一副受邀前來的樣子。

　　薩巴斯欽先生就在那裡，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同一副微笑，同一張椅子。怎麼會連椅子都是同一張？亨利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這樣，一切如同往常，亨利一時之間甚至變回了當年那個小男孩，那個初次遇見惡魔的男孩。那惡魔與從前唯一不同的是穿著，今天他沒穿西裝，改穿白色針織棉衫，藍色寬鬆長褲和休閒鞋，換了造型。

　　他說：「哈囉，亨利。」

　　亨利不吭聲，只盯著他看，手指輕輕撫觸口袋裡的刀，動作小到難以察覺。但這逃不過薩巴斯欽先生的眼睛，他癟起嘴，褪去笑容，浮現出失望的表情，雖然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早就心裡有數，可總還帶幾分僥倖，現在他確定了。

　　他說：「亨利，我很遺憾，我希望你能知道這點。」他目光飄渺，彷彿在回顧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雖然即使重新來過，我也不會改變作為，但讓你傷心我覺得很抱歉。」

　　說到這裡，薩巴斯欽先生停頓了一下，讓亨利有機會回應，可是亨利什麼話也沒說。「那麼……你想知道漢娜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他就說話了，他說：「不想。」

　　「我很樂意告訴你，故事並不長。」

　　「不用。」

　　「好吧。」他聳聳肩膀，開始左顧右盼，好像覺得對話越來越無趣。「反正你聽了也會失望，其他女孩……有些女孩子的故事我可以說得很精彩，但漢娜各方面都很平凡，除了……當然，除了她的頭髮以外，她的頭髮美極了，對吧？」

　　亨利記得她的頭髮，想到她的頭髮，再想到薩巴斯欽先生碰過它。他崩潰了。來此之前他就知道他會崩潰，知道他們兩人都將就此毀滅，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更沒想到光是記憶就能摧毀自己。亨利感覺自己讓人由內而外切開，所有感覺都從那開口流洩而出，一點也不剩。他握住刀，薩巴斯欽先生面不改色，如果他大吃一驚，亨利會愉快些，但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了。亨利說道：「想想漢娜。」然後秉持著他這輩子練得最純熟的兩件事……技巧和恨意……將刀擲了出去。那飛刀速度快到看都看不清楚，要不是讓薩巴斯欽先生的心臟擋住，非刺穿牆壁不可。多美好啊，一切都很完美，連死亡也是，多麼美好。等了這麼多年，竟只花一秒鐘就將一切作結。傷口和刀密合，所以流血不多，薩巴斯欽似乎並不在意，低頭看看傷口，抬頭看看亨利，然後笑了。

　　他說：「你是個好學生。」他最後一次讀出亨利的心。「你是最棒的一個。」

　　然後就死了。

　　亨利走進那屋子的時候，是個白人，離開時變成黑人，並以此形貌度過餘生。

　　※※※

　　大多數私家偵探在執業之前都在警察機關或公家單位待過相當長的時間，但我很早就進入這行，而且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做別的丄作。我愛學校，成兵過程中一心只想學習、閱讀、理解。父母為我擔心，我也為他們擔心。他們和其他我所見過的大人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男孩變成男人，對於事實的追求就會告終。只有學者會把人生拿來提問、學習、發現新事物，大多數的人……我最大的恐懼就是變得跟大多數人一樣……輕易就將那些通通放棄，快快樂樂過著對周遭事物和周遭人物、甚至對自己的丈夫妻子都不了解的生活，讓祕密永遠留存。這就是我當偵探的原因，我總是好奇，總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總想把事情搞清楚。獲知事實能讓我得到某種解放，即使消息本身很糟，也是好消息。

　　我跟亨利說，我無權逮捕他。我要他別逃，執法者可能很快就會來把他抓去關進監獄，這要看情形而定。他聳聳肩膀，他已經放棄了。

　　我始終沒跟他說漢娜的事，沒告訴他那個他誤以為已經死去的妹妹其實還活著，就住在兩百哩外。我應該說的，但我沒說，當時我並不明白為什麼。

　　※※※

　　我過去之前先打了電話，因為她要我先打電話。她說現在時間不怎麼方便，但我說我有消息，她沉默片刻，然後要我快去。我猜她先生大概快到家了，而且她依然將此事保密。婚姻還真是件美好的事。

　　她抱著寶寶來開門，寶寶驚訝地望著我，但漢娜微笑請我入內。

　　她向我身後望去，說：「你車就停在街上。」

　　我說：「不會太久。」其實說不定會，我並不確定。但說話語氣夠肯定，人家就會相信你，有時候連自己都忍不住會信。

　　我們坐的椅子跟上次一樣，只有漢娜身邊多了個嬰兒床，此外一切都沒改變。

　　她說：「你說有消息。」

　　「我這麼說的嗎？」我想我態度不太友善，可當發現有人對我說謊的時候，我通常都友善不起來。有人對我說謊的時候，我會變成大家原本期待的、像鮑嘉或馬羅的那種硬漢，會不客氣地頂人家的話，會不按牌理出牌，會為了問出他要的資訊扭斷人家胳臂。這全都是她罔顧我從一開始就闡明的需求，那很簡單嘛，真的很簡單，我只求事實。

　　她說：「拜託，快告訴我吧！」

　　「漢娜，我做了點調查。」

　　「那還用說，我就是請你去調查的。」

　　「我是說調查妳。」

　　聽見這話她有點退縮，退得不多，但氣勢比之前弱了。她說：「我？真的？」眼睛睜得大大，充滿疑惑，就像在問：「為什麼？」

　　我冷冷看她一眼。「妳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把寶寶的重心從一邊腿上移到另一邊。「對不起，我沒告訴你什麼？」

　　我說：「妳沒告訴我當時發生的事，沒告訴我真正發生的事。妳只說自小和家人分開，卻沒說是怎麼分開的。」

　　「怎麼分開的？」

　　我瞪著她，直到她軟化為止。

　　「因為我覺得那沒什麼要緊，至少跟我委託你的事沒什麼關係。」她又說謊了，明顯到就像掛了面大旗，上頭寫著「我是謊言」一樣。

　　我說：「問題就在這裡，重不重要得由我決定。有個女孩讓人誘拐，消失不見，大家都認為她死了，二十年後卻出現在康科特丘，過著富裕的生活，從沒想過要回自己的家？雖然我不是愛因斯坦，也知道這很重要。」

　　我把一張剪報扔到茶几上，那是一個在美聯社工作的老朋友給的，還我人情。上頭寫的和亨利說的相符，旅館、城市、怪人、失蹤，每件事都在上頭。

　　她並沒伸手去拿剪報，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不用看，因為上面寫的她都知道。

　　「妳一開始的時候為什麼沒跟我說？」

　　她說：「我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表情就跟幼兒書一樣淺顯易懂。「我並不是想隱瞞什麼，馬文尼先生，我請你是要找亨利，不是要查我自己的過去。這到底有什麼要緊？」

　　寶寶哭了兩聲，她搖一搖他，安撫一下。

　　我說：「事實當然要緊，卡拉漢太太，那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追尋事實，所以當我發現有人向我隱瞞事實的時候，就會生氣。」

　　「你看起來並不怎麼生氣。」

　　「這是我在工作中的另一長項：喜怒不形於色。」

　　她擦掉寶寶臉上的淚水，看看我。那種眼神我見過，意思就是：「好吧，我放棄，跟你說實話好了。」不過當然了，通常接下來說的還是謊話，可我打算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說：「你這份報導上寫的不是事實，事情經過不是那樣的。」

　　「真的？」我拿起剪報，假裝重讀一遍。「妳知道嗎？這還蠻難搞錯的。」

　　她沒否認。「有一部分是對的，只是不全對。」

　　「繼續。」

　　她起身把寶寶放進嬰兒床，他像小貓似的瞄喵叫了一分鐘，然後就睡著了。漢娜雙手放在膝上，開口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確實和家人分開了，這部分我跟你說的是事實，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爸或我哥，那也是事實。但那並不是誘拐，馬文尼先生，那是……一個協議。」

　　「一個協議？」

　　「我……我們……當年生活並不容易，我不是在抱怨，只是陳述事實。我還沒滿十歲，我媽就得肺結核死了，我爸失去一切，我們幾乎一無所有。他在一家旅館找到工作，當工友，你能想像那種情景嗎？他原本是大人物，竟淪落至此。他恨自己。他開始喝酒，喝得很凶，起初在工作之外的時間都是醉的，後來連工作時也醉醺醺。我們只有晚餐時間才會見到他，其他時間他就好像死了一樣。」

　　我說：「真悲哀。」

　　「是的。我和亨利很親，非常親。他太愛我，我想他……我想他想要救我。」

　　「救妳？為什麼？」

　　她說：「因為世界太險惡，剛開始我隨他去，但後來發生一些事情。」

　　「什麼事？」

　　「兩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確切的想法，但總之我了解到他沒法替我過我的人生，之後我們就有了距離，我想要某種他給不了的東西，於是我們為自己創造了新生活。就在那個時候，出現了一隻流浪狗，我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在牠身上，全心全意照顧牠，牠讓我有力氣活下去。」

　　「另一件事呢？」

　　她搖搖頭說：「亨利大受打擊，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即便在那個時候，他也不是那種讓你可以寄託夢想和希望的型。後來，他的重心也轉移了。」

　　「薩巴斯欽先生。」我說。

　　「對，薩巴斯欽先生。那當然不是真名，他只是想讓自己聽起來更……神奇一點，想讓亨利覺得他很神奇。他並不是真正的魔術師，只是會一點變魔術的技巧。事實上，他是個推銷員，賣肥皂，各式各樣的肥皂，其中也包括高級旅館用的那種，所以才會住進佛瑞蒙特飯店。」

　　我說：「賣肥皂的。」

　　「亨利對他著了迷，想學會所有他會的把戲，整天待在房裡，最後就連我爸都注意到他不對勁。有一天，他跟在亨利後面，想看他去哪裡。亨利離開之後，我爸敲門進去，見到那人，聊了很久。從那天起，他們天天聊，大約聊了一個星期左右。」

　　「那亨利呢？」

　　「他毫不知情。」

　　「好，然後呢？」

　　「您稱之為薩巴斯欽先生的這個人，賺錢不少，你知道的，就算時局再艱困，人還是需要肥皂。」

　　「好。」我說。

　　「我爸在談話過程中了解到，薩巴斯欽先生是個好人，有錢，而且一直想要有個家庭。至少要有個自己的孩子。」

　　「那他為什麼不生一個？」

　　漢娜笑了，但笑得很勉強，是那種你不知道要說什麼好的時候硬擠出來的笑。她說：「別傻了。他有皮膚病，連太陽都不能曬，要不然就會灼傷。他的臉白到……嗯……嚇人，女人通常不會喜歡吧。」

　　我說：「了解。」

　　「總之，我爸照顧不了我和亨利兩個，尤其是我，他沒法忍受我過那種生活。」

　　漢娜停頓一下，想讓我把整件事理出頭緒。她把套在手指上的婚戒轉著玩，左半圈，右半圈。我一分鐘前就把這些事在腦中組合好了，現在又重新拆開，因為我不喜歡它的樣子。可這就是事實。

　　我說：「他們做出一個協議。」

　　她說：「是的。」

　　「內容是？」

　　「他要送掉我，馬文尼先生，我爸把我送給薩巴斯欽先生。」

　　我甩了甩頭，不是因為我不信她，而是因為她的話讓我很難接受。我得甩甩頭才能騰出空間把這些話塞進去。

　　我說：「妳爸把你送人了。」我非得重述不可，這樣才能讓自己相信，也才能讓事情聽起來合理些。

　　她向沉睡中的寶寶望一眼，然後回頭對我說：「是的，我沒被誘拐，而是被收養了。他接納我，而我姓了他的姓。」她露出微笑。「這不怎麼合法，沒簽文件，我想你可以稱之為君子協定。」

　　「我可不知道能不能這麼稱呼它，君子通常不會拿孩子送人。」

　　「你要怎麼評斷我爸隨便你，但這就是事實。」以一個讓人像棒球卡一樣賣掉的女子而言，她的態度高傲了點。

　　「一定很難受吧。」

　　「是的，很難受。剛開始我很想念我的……第一個爸爸，還有亨利，我特別想念亨利，沒法想像他要怎麼捱，但後來我們三個……」

　　「你們三個？」

　　「薩巴斯欽先生、我，還有那隻狗……瓊．克勞馥……我們開始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很好的生活。他將我當作自己的小孩，扶養我長大，如果我沒跟著他，不知道會有多慘。馬文尼先生，我有一個家，還去上學，一直上到大學，我親生父親恐怕沒法給我這些。所以，是的，我過得很好，好得令人吃驚。」

　　「聽起來好極了。」我拿起剪報。「那這又怎麼說？報紙通常不會自己編故事。」

　　「那是我爸弄的，為了亨利。」

　　「為了亨利？」

　　「他沒辦法把自己做的事告訴亨利，把我交給別人，他說不出口。要是亨利知道了，他沒法活，所以他就叫了警察，把事情弄成那樣，好讓亨利以為……」

　　「以為妳被誘拐，被人強姦，被人殺掉。他居然認為亨利這樣想會比較好？這是什麼爸爸？」

　　她說：「他並不是個勇敢的人，馬文尼先生，我爸對我做的事是對的，他幫我找了個新爸爸來代替他，我真心相信這是對的。但他對亨利做的不對，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你去找他，我要告訴他，我要他知道我還活著。」

　　這就是整個故事裡我覺得最荒謬最錯亂的地方，她過得確實很好，這一點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是個美女，有大房子住，有孩子，有保姆，還有個成天工作的丈夫。她似乎真的很快樂，我聽過亨利的說法以後，實在很難理解這種情形怎麼可能發生。

　　「那麼，你找到了嗎？」

　　「找到什麼？」

　　「亨利啊，你說有消息，我以為你一定是找到他了。」

　　她眼中燃起的希望足以點亮全世界。我說：「我想是吧。是的。」

　　她興奮地說：「真的？噢，天啊，真的嗎？他還是魔術師嗎？」

　　我點點頭。「照我收集的資料看起來，他不是很好的魔術師，但是確實是個魔術師沒錯。」

　　「亨利。」她流露出渴念的神情。「你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我臨睡前都在想，不知道再見面會是什麼情景，馬文尼先生，我好想見他！現在我有家了，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但確確實實是家，我要他成為其中的一部分。我們有錢，如果他需要錢，我幫得上忙。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住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訴他我還活著。他現在什麼樣子？」

　　我說：「就跟妳剛說的一樣，他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漢娜正要接話，就聽見外頭有聲響。我也聽見了，那是車子開進車道的聲音。車門打開，關上，腳步聲漸漸接近，她向我拋來一個「被逮到了」的表情，那個表情我知道十八種說法。

　　她說：「噢，糟糕。」

　　「他不是暴力型的人吧？我當然能保護自己，我沒看起來那麼弱，只是想先問一聲，好先擺出防禦姿勢。」

　　她大笑起來。「不，他不是暴力型的人，我連他生氣的樣子都沒看過。」

　　「真的嗎？那保密又是為了什麼？」

　　她起身去鏡子前檢查儀容，想讓那個男人看見她最好的一面。「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很難過。」然後她轉過頭來面對我說：「他非常愛我，希望我幸福快樂，而且我並不是真的有多難過，只是希望亨利能跟我們一起。」

　　我說：「我該走了。」

　　她說：「不，多告訴我一點，他到家以後都會先去開灑水器，然後看看杜鵑花，所以要再過一分鐘才會進來。」

　　我闔上便條本，跟鉛筆一起收進口袋，然後看著她，深吸一口氣，那是我這輩子吸得最深的一口氣，連腳趾頭都感覺到了。我說：「在他進來以前，我有件事得跟妳說，其實，應該說是兩件事。」

　　當某人說：「我有件事得跟你說」的時候，通常不會是好事。她等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有如嚴冬石像。我說：「漢娜，薩巴斯欽先生……不管他本名叫做什麼，他死了。」

　　「什麼？」

　　「他死了。這是我要跟妳說的第一件事。」我稍稍停頓一下，才繼續說：「第二件事是，亨利殺了他。」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很令人震驚，我知道。」

　　她說：「噢，我的天啊，豈止震驚，這根本是我所聽過最荒謬的事。」

　　「抱歉？」

　　「馬文尼先生，您真的是私家偵探嗎？如果真的是，那可就是我所見過最遜的了。」

　　「也許我確實很遜，但有時候也會意外發現真相，然後努力把事情搞清楚。」

　　「是嗎？但這件事您沒搞清楚，我也不認為您會搞清楚。」

　　有人打開大門，漢娜微笑拿美麗的雙眼瞪我，讓我動彈不得。

　　「噢，看，我爸回來了。」

　　他說：「漢娜。」

　　我起身轉向聲音來處。

　　她父親穿著深藍色西裝和閃亮的黑皮鞋，鞋邊沾著乾泥。個子矮小，身體看起來很虛，走路步子小而謹慎，好像很怕跌倒似的。他的體型並不顯眼，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白得像鬼似的，就跟亨利描述的一模一樣。

　　我說：「卡拉漢先生。」

　　他微笑向我走來，伸出手。我心想，這是個開朗沒有心機的人，看起來人非常好。我們握過手後，他說：「我是詹姆斯．卡拉漢，您是？」

　　漢娜親親他臉頰，說：「這位是馬文尼先生，他是保險業務員。」

　　「是嗎？」他只是假裝相信女兒，並非真信，沒人會信這種謊話。「所以，妳畢竟還是打了那個電話。」

　　她說：「我覺得這事還是得做。」

　　他笑著對我說：「漢娜認為我住在氾濫平原上，我一直跟她說沒關係，用不著擔心，可她堅持我要保氾濫險。您怎麼看？馬文尼先生，我們這裡是氾濫平原嗎？」

　　他嚴峻的眼神讓我明白他心知肚明我不是什麼保險業務員，但我還是繼續演。

　　我說：「依我看確實有此可能，卡拉漢先生，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我相信馬文尼先生一定很清楚自己在講什麼，可是我還是認為妳該再聽聽其它意見。」

　　「我正有此意，也跟馬文尼先生說了。他正準備要走。」

　　他說：「好極了。亨利今天狀況如何？」

　　「亨利？」我不假思索就衝口而出，話說得太快太刺耳，但我實在想不到這個名字會從他口中出來。

　　卡拉漢覺得我的反應很怪。「那是我孫子。」

　　我說：「當然。」

　　他繼續問漢娜：「在睡覺嗎？」

　　她點點頭。

　　「那很好，我也想睡一下，可是得先脫掉這身西裝，然後去書房作點筆記。」

　　「筆記？」

　　「詹姆斯寫日記。他把發生在他身上的每件事都記下來，說那是他的嗜好。」

　　他指著自己的頭說：「因為人會遺忘，而我不想忘，就連我不想記得的事我也不想忘掉。」

　　我說：「似乎是個很不錯的嗜好。」

　　漢娜微笑說：「也許有一天他會讓我看。」

　　他說：「會有那麼一天的，我保證，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們看著他走上樓梯，聽見書房門關上之前誰也沒有說話。我看看寶寶，他仰臥在那裡，安詳睡著。

　　漢娜想要擠出笑容，沒有成功，她說：「我想這有點出人意外。」

　　「是有點，不過我想我漸漸懂了。」

　　「對不起，我應該講清楚的。」

　　「噢，不用，我想我懂。卡拉漢先生……我們現在就用真名稱呼他吧，他本想把妳扶養長大成為一個好女孩，但妳並不乖。」

　　她紅了臉。「您真聰明，我比較希望您笨一點。」

　　「抱歉。我只要覺得自己笨，就會逞強。」

　　她看著寶寶說：「我犯了錯。大學畢業才一年，我就愛上了一個不愛我的人，然後事情變得複雜，他就離開。這種故事您一定聽多了吧。」

　　我點點頭，一滴汗水順著臉頰流下。她注意到了，把窗打開，然後回頭輕聲對我說話，聽見樓上有半點風吹草動就暫時住口。

　　「值得慶幸的是，馬文尼先生，我有個家。有家真好。我想，人真正需要的也不過就是這個……一個隨時可以回去的地方。只要有家可歸，你就犯得起錯。只要有家，錯誤就能靠時間慢慢轉化成福氣。」

　　「就跟變魔術一樣。」我說。

　　她走到搖籃旁邊，把孩子抱出來，緊緊抱在懷中，像怕給人搶跑似的。

　　我看著她和寶寶，嘆了口氣。我完全搞錯了。這不是我第一次把事情搞砸，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可這回每個人的角色通通出乎意料之外，一時之間我還真想把公司收掉，跟我哥一起開洗衣店去。

　　我拿起帽子，轉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我問：「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小孩叫這個名字？」

　　她說：「每件事我都非得跟你說不可嗎？」

　　我望著她，一個美麗女子站在那裡，站在這個她稱之為家的伊甸園裡，懷裡抱著她完美的嬰孩，鳥兒在窗外樹上歌唱，大空蔚藍。如果覺得太熱，要冰茶有冰茶，要涼風有涼風。我想，這些在在向你顯示，某時某地……雖然你不明白原因為何，但有人快樂。

　　我離開時，她叫住我。「馬文尼先生。」

　　我回過頭。

　　「我不明白亨利為什麼要說他殺了他。」

　　我微笑欲答，但轉念一想，不必在她面前賣弄，於是一句話也沒說，坐進車裡，開車離去。

　　※※※

　　我開車回到公司，沒有來電，沒有留言，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外界知道我的存在，於是我也假裝真是如此，好讓自己覺得輕鬆。

　　我去散步。夜晚空氣如花生醬般濃稠，我穿著我僅有的一件黑色毛料西裝，非常保暖。孟菲斯不太像座大城市，比較像有許多小市鎮群聚一起。夜裡我常覺得自己好像踩在人家前院草坪上，就連在「喬家蚌吧」這種地方我都有這種感覺，它紅色霓虹招牌發出病態的光，像流瀉進濃濃夜影裡的血。可是它歡迎我進去，下一家店也是，還有再下一家。我不趕時間，一家家拜訪鄰居。

　　換作其他案子，我早已將實情向各方說明，但這次不行。我沒法想像要怎樣把亨利的事告訴漢娜，也沒法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去找亨利．沃克，告訴他漢娜的情形。這是我的工作，我只負責傳遞消息，那是我該做的事。

　　可是我沒做。每天早晨我起床，餵貓，喝一杯柳橙汁，吃一碗玉米片，再喝一杯咖啡，然後開車去公司。之前我說過我經營一家小偵探社，卻沒說明它有多小：整家公司只有我一個人，沒別的員工。我真希望有個秘書，讓我可以用對講機請她做事，比如說給我送個丹麥麵包，或者打電話給布蘭德．史密斯太太。可惜這種生活我負擔不起。我只有個小桌曆，標示日月流逝，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始終沒把實情告訴漢娜．卡拉漢以及亨利．沃克。

　　漢娜幾乎天天打電話來，但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於是什麼也不說。通常我會用粗魯嚇人的聲音回她：「我還在查。」可是顯然粗魯嚇人的程度不夠，因為她依然繼續打來，後來我一聽鈴聲就知道是她，就開始不接電話。但即使我不接，她仍會讓電話響上一會兒。

　　我是個以發掘實情告知客戶維生的人，這件事對我來說究竟何難之有？只要把實話說出來不就好了？但生平第一次我不確定說實話到底值不值得，不光是對他們而言，還有對我。我認為亨利並不真的相信自己殺了薩巴斯欽先生，他只是恨不得這樣，那是他終生的願望。於是他將願望編成故事，說了又說，彷彿只要聽的人信了，他自己也就能信以為真。藉由不斷反覆述說，他的真實人生得以漸漸隱去，由其他面目取而代之。事實上亨利．沃克的人生有兩套不同的情節：其中一個故事裡他殺人犯罪，但那人他沒殺；另一個故事裡他為一個死去的人哀慟欲恆，但那人沒死。

　　電話鈴聲響了又響，打電話的人始終不放棄。

　　※※※

　　我說了半個小時，然後停下來讓故事洗過魯迪、JJ、珍妮和莫斯葛羅夫的腦袋。雖然看不出來他們有何感受，但他們個個都給這故事定住了，尤其是珍妮。傑瑞米亞和魯迪搖搖頭，眼睛望著舖滿鋸木屑的地板；JJ把一團菸草塞進嘴裡嚼；我聽見帳外有馬蹄踏過，還聽見有人說：「下星期我就送你去熬馬膠！」

　　深思之後，魯迪第一個發言：「可以確定的是，亨利很會講故事。」

　　傑瑞米亞也說：「那是不爭的事實，我就從沒信過他講的半個字。」

　　JJ說：「誰信了？不過故事跟蛋糕一樣好聽就是了，還裹著糖衣。」

　　傑瑞米亞說：「豈止糖衣，還加了點兒鹽哩。」

　　魯迪摩摩他那滿是疤痕的大下巴，若有所思地說：「講故事和說謊之間有所差別，我不認為他是騙子。」

　　珍妮說：「他絕不會說謊，絕對不會。」她對此深信不疑。

　　「我不知道耶，珍妮，他來了一整年以後，我才知道他不是黑人，而且是有次他在拖車裡化妝化到一半讓我意外撞見的，把我嚇了一大跳。」

　　魯迪還在想。「可是如果亨利說謊，我是說如果的話，那麼他就沒殺魔鬼。」

　　他望向珍妮，煙灰落得她滿頰滿胸，他輕輕為她拂去。「也就是說……」魯迪話只說到一半。

　　珍妮說：「魯迪，你還好吧？」

　　他說：「我沒事，只是在思考。」

　　JJ大笑起來。「我可從沒相信過那個，從來沒有。魔鬼是殺不死的，要不然還叫魔鬼嗎？」

　　傑瑞米亞說：「JJ說得有理，歷史可以證明，沒人殺得了魔鬼。」

　　珍妮的雙眼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夠移動的部分，她在我們之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費力的程度等同於別人全速衝過三個街區，很累。

　　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她問我：「那你呢？你相不相信他是魔鬼？」

　　我說：「詹姆斯．卡拉漢？我看不像。他疼愛女兒，寫日記，而且服裝整潔。」

　　JJ說：「魔鬼就是這樣的，如果他『看起來』很像，人家就會發現他是魔鬼，也就不會中計了。」

　　「一點也不錯！」傑瑞米亞說這話時語氣十分果決，像個職業演說家。「如果他靠過來的時候我們看得見，就可以對他說：『滾開吧，撒旦！』之類的話。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變幻莫測，可以假裝好人，變出像詹姆斯．卡拉漢那種樣子。」他略停一停，讓大家好好思考一下。「是的，我認為他確實有可能就是魔鬼，但這只是有依據的猜測而已。」

　　我說：「事實上，我有不同的看法，我認為這整件事跟魔鬼半點關係也沒有，我認為亨利根本就沒遇過他。如果真有魔鬼存在，過去一千年他應該都在休假，因為人類用不著他幫忙，就能讓世界大亂。」

　　此話一出誰也不看我，我廉價的智慧就那麼懸在空中。

　　然後，傑瑞米亞望著我大笑說道：「你會不會說得太誇張了啊！」

　　JJ說：「豈止誇張！魔鬼休假？怎麼可能！」

　　魯迪依然一臉困惑，傑瑞米亞和JJ笑啊笑的時候，他拼命甩頭，因為各種想法在他腦中激戰，揮之不去。最後，他嘆了口大氣，說：「所以你怎麼看呢？難道亨利跟我們說的全都是謊言嗎？」

　　我不想讓他傷心，所以沒有說話。開口的是珍妮，她的心早就碎了。

　　她說：「他沒說謊，你得先知道真相才能說謊，可是亨利並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差別。」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魯迪突然哭了起來，他努力想要憋住，可是眼淚不聽使喚，一發不可收拾。他說：「亨利誰也沒殺嗎？沒殺任何人嗎？」

　　我說：「我可沒這麼說。不過就算亨利殺了人，死的也不是魔鬼，更不是卡拉漢先生。」

　　「是誰？」魯迪懇求我給個答案。「他殺了誰呢？」

　　帳篷裡每雙眼睛都盯著我，JJ、傑瑞米亞、魯迪，我甚至聽見珍妮頸部關節的聲音，她也想轉頭看我。我這輩子從沒有一群觀眾這麼專注聽我說話，更別說是這麼怪的一群人，他們對亨利的故事各抒己見之後，如此渴望聽見我的看法。然後，我們會將一切未知的從已知中減去，希望能夠得出某種接近於事實的東西。

在車上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

　　夜終於來了。那輛Fleetline渴求死亡似的，在每個看不見的轉彎處如魚擺尾過彎，頭燈劃破夜色。一輪明月和滿天繁星如此遙遠，縱然閃耀，又有何用。

　　開車的是塔普，寇力斯坐他旁邊，傑克和亨利都坐在後面。收音機裡DJ剛換唱片，是小平頭樂團（Crew Cuts）的〈人生可以如夢〉（Life could be a dream）。塔普說：「這首歌我愛。」他把音量調大，要大家保持安靜，邊聽邊跟著唱：「人生可以如夢……只要我能帶你共赴天堂。」他全心全意唱歌，腳卻始終不離油門，這輛車子就好像他私人的雲霄飛車。早先他曾說：「我就算是睡著了也能開。」還大笑著要大家看他在每小時五十哩的速度下放開雙手，亨利從後照鏡中甚至看見他閉上眼睛。塔普的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儀表板微弱的綠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好像鬼，彷彿只有一個頭，浮在半空中大笑。

　　現在他們時速六十哩，快到轉一點彎都難。他們的身體如狂風中的樹木一般，前後搖擺。遇到路面有坑的時候，車就像要飛起來似的，車裡的乘客也是。如果你高興，可以當它是某種壯舉的前奏，假裝接下來就要升空。可是不一會兒，就在剛剛升起的那一剎那過後，他們就重重摔下，彷彿地球伸出手來硬生生抓住他們，不讓走。

　　亨利心想，這要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只要想想「飛！」這個字就行了。他只要想想「飛」這個字，他們就會騰空飛起。亨利辦得到。他會說：「夥計們，帽子抓好！」然後所有人……包括塔普、寇力斯、傑克和亨利……都會飛起來，飄越銀白冷月。念及此處，亨利忍不住露出微笑。

　　不過微笑很痛，眨眼也痛，呼吸也痛，處在他這副皮囊之中十分痛楚。要計算出身上到底有多少地方受傷實在太難，他放棄。現在的他只是勉強活著而已，離死不遠。可以確定的是，失血有一桶；難以確定的是，那桶有多大。他從未感到如此輕盈，頭很輕，身體也輕，痛到一個程度，化為某種微醺的愉悅，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因為失血過多。像他這樣一個失去一切的人，難得還有東西沒失去過，這是項嶄新的損失。

　　那首歌結束後，塔普將收音機音量轉小，在儀表板上用力搥一下，說：「該死，這歌真好！」他迎風扯著嗓子繼續唱了一會兒，蹦─西─蹦，唱得太過用力，差點喘不過氣來。「寇力斯，這首歌你喜歡，對吧？」

　　寇力斯點點頭，說他很愛那首歌，也愛小平頭樂團。「他們是加拿大樂團。」他說。

　　不知道為什麼，此話一出，兩人同時望向亨利。塔普大笑起來，又搥儀表板一下，亨利發現他隨時都有搥東西的需求。他說：「加拿大，亨利，你就是從那裡來的，對吧？或者是某個跟那裡一樣怪的地方？」塔普從鏡中看見亨利凝視著他，便微微一笑，如今他們就像老朋友。塔普問他：「嗯……變回白人感覺如何？」

　　亨利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就算他知道，也沒法移動下巴說話。

　　「感覺很好，對吧？不是嗎？當傑克說……寇力斯，你還記得傑克怎麼說的嗎？他說：『他也不是黑人。』的時候，我還以為他瘋了哩！寇力斯，你也這麼想對吧？」

　　「當然啦。」寇力斯說。

　　塔普說：「可是該死，他沒說錯。傑克，你是怎麼想到的？」

　　傑克也沒有回答，他心思不在這裡。塔普單手開了個S型，亨利倒向傑克，把他喚回此時此地。傑克說：「我不是想到的。我是說，他流了好多血，我只是想把血擦掉，然後，接下來的你都知道。」

　　塔普說：「這是個好故事，雖然沒人會信，但真是好故事。」

　　亨利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漏些什麼，塔普的話他聽不太懂。每隔幾分鐘他就昏睡一次，可是來的突然去得也快，所以很難說到底怎麼回事。感覺上好像整個世界先給撕碎然後又縫回來，那些小碎片再也組不回原來的樣子。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丟了，可是亨利搞不清楚那都是些什麼東西。

　　他腳邊有一灘血，顏色很暗，有那麼一會兒亨利專心看著那灘血在橡膠地墊上前後流動，直到塔普為路中央的樹枝破口大罵，緊急煞車，血流進座位下方，不見了。之後車子回復到原先那不可能的高速，血卻再也沒有回來。

　　傑克說：「他看起來狀況不太好。」說得太小聲，沒人聽見，所以只好再說一次。「亨利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塔普不耐煩地說：「什麼？」他既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聽清楚。

　　傑克說：「亨利有點蒼白。」

　　寇力斯大笑說道：「你說笑話嗎？」他轉頭對傑克說：「那是笑話，對吧？他臉色蒼白，因為他不是黑人，對吧？」

　　「不對。」傑克說：「我想他之所以蒼白，是因為快要死了。」

　　亨利的眼皮不停顫動，像一雙翅膀，像傑克救過的那隻鳥的一雙翅膀，亨利想起故事結局，鳥到最後終究讓貓殺了。

　　塔普想從後照鏡裡了解一下狀況，他雙眼仔細研究亨利，左手抓緊方向盤，神奇地帶著他們突破重重黑暗。塔普真會開車。

　　「嘿，亨利！」他好像想把他叫醒，可是亨利一聲也不吭，眼睛睜著直視前方，就是不說話。塔普一下看看路，一下看看鏡子。「亨利，亨利，亨利！大個子，你撐得住吧？告訴我你撐得住，老兄！拜託！對你的新朋友笑一個。」

　　塔普沒辦法盯著他看太久，因為亨利現在的樣子不堪入目。

　　傑克說：「我不覺得他會認為我們是朋友耶，塔普，他這個樣子都是我們害的。」

　　塔普說：「你這狗娘養的，再給我說說看。我跟他道過歉了，我跟他說了，早知道他不是黑鬼的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你以為我們不難過嗎？傑克，我感覺糟透了。你以為我不覺得自己像白癡嗎？這全是誤會一場。可是我忍不住一直要想：為什麼我們會以為他是個黑鬼？為什麼？因為他看起來就是啊！」

　　寇力斯說：「一點也不錯，他看起來就是。」

　　「他可以跟我們講啊，講出來就好了嘛，比如說，他可以跟我們說……噢，我不知道啦，反正只要讓我們知道他不是黑鬼就好了嘛！傑克，你懂我意思嗎？」

　　兄弟倆在鏡中對望。傑克說：「我懂你意思，好像簡直就是他要我們這麼做的。」

　　塔普說：「只要他撐得住就好，再撐一會兒，我們就到家了。」

　　「家？」傑克說：「我們帶他回家幹嘛？他需要去的是醫院，塔普，你看看他。」

　　「他看起來是不太好。」塔普從鏡中再看亨利一眼。「可是我認為應該先回家下車察看一下他狀況到底如何，才會比較清楚接下來該怎麼做。」塔普乾笑一聲。「我確實把他打得很慘，可是老實說，最後還是有一點點手下留情，而且我沒開槍打他，所以……」

　　傑克望向窗外。「所以應該頒個獎章給你。」

　　「我受夠你這些屁話了。」塔普把收音機音量扭大，好淹沒傑克的回應和其他一切聲音。正在播放的是派瑞．寇摩（Perry Como）的〈別讓星星跑進眼裡〉（Don′t Let the Stars Get in Your Eyes）。

　　亨利張開眼睛，發覺自己頭靠在傑克肩上，不知道靠了多久，只知道他頭靠在那裡，而且傑克並沒把它移開，這樣很好。有那麼一會兒，亨利同時身處兩地，他好久沒有想起瑪莉安娜了，現在想到她，他感到寂寞。不過她總是令他覺得寂寞，即使在世的時候也一樣。他不管想起誰，都感到寂寞，難以承受。獨自前往任何一處從前與某人同去的地方，都非常令人難受。

　　塔普從後照鏡裡看了亨利一眼，亨利也看他。他說：「夥計，你醒啦？」

　　亨利張開嘴巴想要講話，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原本想說：「我不是你的夥計。」可是辦不到。現在他只能微笑。

　　塔普回他一笑，說：「看吧，傑克，這人還有精神，還能笑呢。我雖然不是醫生，也看得出他狀況還好，會沒事的。」

　　傑克看看自己肩膀，T恤上有大片血漬，是從亨利嘴邊滲出來的。他問：「我們要拿他怎麼辦？塔普，我們幫不了他的，還是送去醫院吧，也許他們能做點什麼。」

　　寇力斯隨著音樂一路把歌哼完，說：「這真是條好歌，老派瑞真會唱歌，對吧？」

　　塔普點點頭，叼著菸說：「我想讓媽媽見見他。」

　　寇力斯問：「派瑞．寇摩？」

　　塔普說：「我是說亨利，我想讓媽媽見見亨利。」

　　傑克和寇力斯兩人看著塔普，他們聽見塔普說的話，卻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傑克說：「你想讓媽媽見他？」

　　塔普點點頭說：「我想讓他變魔術給她看。」

　　道路筆直向前延伸，平坦得像地毯一樣，亨利發現他們開上了混凝土路面，還看見幾輛對向開來的車，如火箭一般呼嘯而過。

　　他聽見塔普提到「變魔術」 。

　　塔普說「她會很開心的，你知道，她會的。」

　　傑克說：「若是這樣，或許你就不該打斷他的胳臂。」

　　塔普說：「我沒打斷他胳臂。」

　　寇力斯說：「打斷他胳臂的是我，我確定是我。」他轉過去望著後座的亨利，眼睛睜得跟牛眼一樣大，也一樣悲哀，說：「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傑克說：「塔普，你想要他表演哪種魔術？」

　　塔普說：「我不知道。」他從後照鏡看著亨利，想了一想。「也許就表演那個吧，明知道對方手裡握著哪張牌，卻假裝不知道，唬住對方。」

　　寇力斯說：「他就是用這招唬我的。」

　　塔普點點頭。

　　亨利想說：「好。」卻只能勉強從唇間吐出一點氣。

　　那實在不能算字，只是微弱的聲音而已，可是塔普聽見了，寇力斯也是。「你們聽聽，他說好呢！」於是，傑克放棄，他累了，老想讓活著的東西繼續存活下去，實在是件辛苦的事。

　　亨利的眼睛閉起來，張開，又像風中的門猛然閉上，然後彷彿上了鎖，任憑他怎麼努力，再也打不開了。只要想著「開」，就能開，所以他就這麼想了。

　　有件事寇力斯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公開，這事有點複雜，所以他說得很慢。「如果我們還沒發現他不是黑鬼，就殺了他，那麼我們就會認為自己殺的是黑鬼。如果真的那樣，我們怎麼會知道其中的差別呢？」

　　塔普說：「寇力斯，你把我搞糊塗了。」

　　寇力斯嘆口氣說：「我只是說，如果真的那樣，我們就會永遠認為自己做了一件我們根本沒做的事。」他又把自己的想法好好想了一遍。「我不知道像這樣的事還有多少。」

　　亨利說：「幾乎每件事都這樣。」

　　塔普、寇力斯和傑克全都大吃一驚，他們沒想到亨利還能說話。之前亨利只能發出呻吟，這話卻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他雙眼圓睜，像嬰兒似地將一切盡收眼底。然後他又說了一次：「幾乎每件事都這樣。」突然之間他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身上所有痛楚消失無蹤，此刻亨利感覺良好，非常好。他活下來了。會不會其實他的下巴並沒裂，肋骨並沒斷？如小溪般自身側流出的鮮血，其實份量就跟小時候他跟漢娜一起躲在母親窗外灌木叢中看她死去時，被樹葉割出的血差不多。這會不會也全是他虛構的？他那邊車窗半開，潮濕的涼風吹在臉上，他深深吸氣，吸進身體裡的不只涼風，還有別的。那是生命。亨利感覺來自空氣與風的生命充滿整個肺部，漸漸滲回身體裡。所有他認得的人，那些早已消散的靈魂，全都為他聚集在一起，聚集在他體內，想讓他活下來。在這拯救時刻到來之前，他本希望自己早早死去，就像寇力斯說的那樣，死了就算了。並非因為他想死，他並不想死，只是不知道為何要活。可是現在理由似乎出現了。或許那也並不是個具體的理由，而是種預感，他有預感會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塔普說：「傑克，你看，你這個笨狗屎！我就說他不會有事吧。」傑克沒有理會。塔普又說：「你要記住，我說的幾乎永遠是對的，好嗎？你得把你的死腦筋給我轉過來。」

　　亨利感覺好像聽見傑克磨牙的聲音，低頭見他左手手指搓著那個一分錢硬幣。

　　「傑克。」亨利低聲喚他，手指伸向他肩膀，傑克用右手握住他手指頭，緊緊握住，另一隻手像撥念珠似地搓硬幣。

　　傑克將硬幣拋起又抓住。

　　問他：「哪一面？亨利，正面還是反面？」傑克拋接硬幣的時候看也不看，亨利不明白為什麼他在風聲和引擎聲裡拉高的音量聽起來帶著怒氣。「哪一面？亨利，正面還是反面？黑還是白？善還是惡？生還是死？」他等不到亨利的答案，就放開他的手指，不再看他，一次又一次將硬幣越拋越高，最後碰到車頂，掉到地上。

　　傑克望著他，亨利能感覺到傑克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最後只剩悲哀。萬籟俱寂，收音機也關了，前座的塔普和寇力斯目視前方，超越蟲屍遍布的擋風玻璃，感覺上過了好久好久，誰也沒有講話。

　　※※※

　　亨利看見一道光，一道明亮的白光。

　　那是街燈。

　　塔普放慢速度，說：「快到了。」

　　他現在開得好慢，亨利可以看見周邊景象，他們正在穿越一個小鎮，也許塔普、寇力斯和傑克就住在鎮上。這裡有房子，有人，有狗，草坪上有花，野百合在猴子草上覆出一片陰影，構成一幅日常生活的美景。

　　塔普說：「那……亨利，你想你可以變魔術給媽媽看嗎？」亨利點點頭。塔普笑說：「如果你能，就太好了。我想她一定會很喜歡。她以前養過小狗，我記不得那條雜種狗叫什麼名字了，它會像馬戲團狗一樣用後腳站，每次狗跳舞她就笑得好開心，後來我再也沒見她那麼開心過。」

　　「波利。」傑克說：「狗的名字叫做波利。」

　　塔普說：「沒錯，就是波利。」傑克和塔普都想起往事。亨利認為波利是個很不錯的狗名字，真的挺好。塔普對亨利說：「別變砸了，好嗎？就這一次，千萬要成功。」

　　寇力斯說：「她快死了。」

　　塔普很狠搥了寇力斯一拳，用力搥在脖子上，寇力斯拼命咬著嘴唇，才忍住沒還手。「你可惡，塔普。」

　　塔普說：「不許說她會死，就算是真的也不行。越說會越糟。你沒權利說這種話，她不是你媽。」

　　寇力斯閉上嘴巴，彷彿他確實無權置喙。

　　他們停在一棟房子前面，塔普關上引擎，車子終於靜止。

　　塔普轉頭對亨利說：「我們全靠你了，好嗎？」他們現在變成朋友了。「一切都會好轉，會有好結果，你就等著瞧吧。這能讓一位老太太開心，你能拒絕嗎？」

　　亨利想搖頭，卻頂多只能表現出他聽得見塔普說的話。塔普對傑克說：「我先進去扶她坐到椅子上。」他從儀表板下放雜物的抽屜裡拿出幾條破布，丟給傑克。「再幫他清理一下，把臉上黑色的髒東西擦掉，血也擦乾淨。」塔普皺起眉頭。「什麼東西這麼臭？」他看著亨利說：「好像有人尿褲子了。好吧，該死，這我們沒辦法。」他對亨利眨眨眼，笑一笑，然後伸出手，輕拂過亨利臉龐，像戀人一樣。他說：「一切都會好轉，你只要等著瞧就好。」

　　「還有這個。」寇力斯把那張紅心三放在亨利膝上。「說不定你會用到。」

　　然後塔普下了車，寇力斯也隨他離開，只剩傑克跟亨利坐在後座，他們就像認識了一輩子的朋友似的看著對方，傑克拿起一塊破布，開始沿著亨利左邊眼角輕輕擦拭，慢慢擦到臉頰。對亨利來說，傑克看起來像個鬼，又像聖人，或者天使。

　　「雖然說了沒用，我還是要說。」傑克深吸一口氣，說：「我很抱歉，我對這所有的事都很抱歉，我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離譜，真的，想一百萬年都想不到。就算你不是……你知道的……就算你不是你，我也不認為事情會這麼糟。」傑克眼中充滿溫柔的悲傷，亨利始終見他帶著這種眼神。他小心翼翼不想在清潔過程中傷到亨利，可是難免還是會，亨利會痛得縮一下，感同身受的傑克也會跟著縮一下。他說：「有些地方擦不太掉。」

　　終於，他停下手來，看著亨利搖頭說：「擦不掉。」

　　亨利的頭向後靠在椅墊上，那個位置視野很好，可以清楚看見窗外的世界。好美。有幾棵巨大的橡樹，枝葉茂盛得像雲一樣，罩在房子上方。每個角落都有街燈照耀，燈光下蝙蝠和飛蟲悶著頭衝進衝出，彷彿在跳舞。四周房子都很小，很簡單，可是房子該有的五臟俱全，門廊、大門、窗戶，以及屋內溫暖的燈光。到處洋溢著生氣。有個老人除了短褲什麼都沒穿，優哉游哉走進他視線範圍，又優哉游哉轉過街角，走出他的視線，亨利猜他應該是在進行每晚例行的散步，時間規律到你可以靠他對錶。亨利心想，「老石牆上有隻黃貓」，於是真的就有一隻黃貓，趴在老石牆上，四腳盤在身子底下。還有一男一女，很年輕，也許比亨利還要年輕一點，手牽著手走路。他看著他們，聽見有個女孩大笑，但他看不見發出笑聲的人，也不知道笑聲從哪兒來的，只不過是在這世上離他很近的地方，有個女孩笑了。

　　傑克幫亨利把襯衫拉平，擦掉他肩膀上的部分髒汙，吸掉一點血，可這只是白費工夫，亨利看上去依然是個給揍到半死的人，再怎樣也好不了多少。

　　傑克只能嘆氣。

　　他說：「好吧，我想我們該進去了，媽媽大概坐在椅子上等。別擔心表演出問題，她根本看不見。」傑克一手開車門，一手輕拉亨利，但亨利沒動，亨利被這世界迷住了，他不想離開，只想永遠看下去。女孩笑聲、散步老人、手牽手的夫妻，他心想，人就該這麼活。在他此刻所見的世界裡，人們活得如此自在，好像世界是為他們創造出來的。而亨利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這世界確實是為他們創造的，為他，為我們，那就是上帝創世的原因。這麼簡單的事他怎麼要想這麼久才想通？他也是這種生活、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啊。

　　傑克輕拉他不動，就多使點勁，但他還是沒動。「我抱不動你，亨利，你得幫幫我，好嗎？亨利？」

　　亨利出現幻覺，他覺得自己可以在此定居，就住在這個鎮上。他看見生活在眼前展開。他會找到工作，做什麼都沒關係，他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房子，在院子裡種花，在睡前散步，他會加入眼前這生活的行列。當然，剛開始他還是陌生人，不要緊，每個人剛開始都是陌生人，漸漸地，一切都會改變。他會去散步，在街上遇見別人會打招呼，站著說說話，他們會很友善，很溫暖。

　　好比說那對夫妻吧，他會遇見他們。

　　那位先生會微笑伸出手來，說：「您一定是新搬來的吧。」他們會握手，一起深深吸進晚上的空氣。那位先生會說：「我叫吉姆，這是我太太莎莉。」亨利會跟她握手微笑，然後大家聊聊這個晚上，聊聊天氣，聊聊夜晚的星空。

　　他們會在那裡站一會兒，站上好一會兒，直到吉姆問道：「那您呢？您做哪一行？」

　　幻象在此停止，因為亨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我不知道」一定不對，可是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亨利。」傑克抓住他肩膀用力搖，想把他叫醒。可是亨利不會醒了，他的眼睛也不會再睜開了。傑克想把他從車上抱下來，但他這輩子從沒抱過這麼重的東西，他最後一次喚他：「亨利。」

　　可是亨利連這名字都不認得了。至少現在，他不知道亨利．沃克是誰。從前他知道，他一定曾經知道過，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在多年以前，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前，在他媽的事、他爸的事、漢娜的事和魔鬼的事之前，在湯姆．海利和巴卡立之前，在黑暗剛果之前，在瑪莉安娜．花兒和卡斯坦包姆以及其他之前，他什麼也不用做，只要想著「亨利．沃克」就好。想想「亨利．沃克」，亨利．沃克就會出現，不管他是誰，他容光煥發，幸福洋溢，生命如火燃燒，美麗至極。

　　想想亨利．沃克，只要想這個名字就好。他只要這麼做，他會這麼做。然後，他就會知道。

　　（全書完）